第七章
丝光袜子结婚并没有告诉岳卫东他们。等他们晓得他结了婚,他已经离婚了。
造成丝光袜子离婚的直接原因还是他的性病。他那次没有照熊大夫的要求继续
疗程,当时口袋里的钱也不够买一个疗程的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看那玩意,没
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便有了侥幸。又觉得一边看病一边卖诗集的熊大夫怎么看怎么
像是街上卖狗皮膏药的江湖罗汉,也便懒得再去医院。至于房事,则不是他一个人
可以说了算的。他用药是保密的。他若不响应老婆的爱的呼唤,就会引起怀疑。三
天以后,症状再次出现。他只好再去找熊大夫。熊大夫长叹了口气:“你现在即便
用药,也有可能转成慢性。说句也许不该说的,有时间还是不妨读读诗。人毕竟不
是动物。”
病情转成了慢性,再也无法隐瞒,老婆提出了离婚。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女人
在法庭上哭得昏天黑地。丝光袜子主动对法官说:“她要怎样就怎样吧,我都同意。”
离婚对丝光袜子其实也是一种解脱。他结婚所以没有通知岳卫东他们,主要就
是因为觉得一向牛逼哄哄的自己最终找了这样一个老婆,实在没法跟血伙们交代。
成家以后,丝光袜子从哥嫂店里分出来,自己单开。因为身上不得清爽,又疏远了
岳卫东那帮血伙,老是打不起精神,生意再没有跑火过。到离婚分割财产的时候,
店里的东西其实都是人家的。女人只想要店,不想要债务,法官判不成,她只有放
弃。临走,把女儿也当成债务留给了丝光袜子。
这正是丝光袜子求之不得的结果。先前他还生怕老婆要带走女儿。
从小喜欢哭闹的女儿从来不挑时间。性欲旺盛的老婆总是嫌她碍事,是个吵家
精。而丝光袜子则老是靠女儿逃避差事。在一家三口中,相依为命的更多的是父女
二人。离婚以后,丝光袜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女儿身上。他这辈子是不会有什么
指望了,只有靠女儿扳本。他不晓得凭什么相信女儿能给他扳本。
那时候,袜厂已经卖给了那个把“太子奶”念成“奶几(子)大”的台商。厂
里的老人大部分买断工龄打发了。厂长、副厂长、车间主任和厂办主任太子奶他们
都成了新企业的股东。先前吃的许多黑都一把抹干净了,再不会有哪个追究。
许多下了岗的人忿忿不平,要找政府的麻烦。丝光袜子不肯参加。他还是那句
话,他不伤人,只活自己的命,哪个要搞得他活不了他才会拼命。袜厂不姓张也不
姓李,关我卵事。眼红贪官就自己想法子当贪官,想不出法子就不必眼红。他没本
事当贪官,也就不眼红贪官。
大家想想,觉得丝光袜子说得有理,也就懒得起哄。那个多年前从国外考察一
回来就收回了开除丝光袜子的决定的厂长晓得了,表扬丝光袜子,讲他维护了安定
团结,当初收回开除他的决定现在证明真是很正确。丝光袜子对他翻了翻眼睛,说
:“我没有为你们想,我是为自己想。你高兴什么?凡是吃冤枉都有报应的。不应
在自己身上,也会应在后代身上。”
厂长瞪眼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丝光袜子最后那句话不是瞎说的。厂里几个头,都把子女送到外国去留学,很
风光。厂长女儿嫌新加坡的菜不好吃,就让家里把做好的菜用真空包装快件专递过
去。花一千多块新币做头发做得不满意,就个个月飞到日本东京去做。厂长捞得再
多,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只好求她回来。她就给厂长抱回一个记不清父亲是哪个
的杂种孙子。副厂长的儿子那年没有考上国内的大学,就去上外国的大学。倒是比
厂长的女儿省钱:去了一年,就给家里来信说不必寄钱了,他可以自力更生。副厂
长自豪得不得了,开口必说儿子。即便话头毫不相干,也要七拐八弯地绕到儿子上
来。后来才晓得,儿子是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寡妇包养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家
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样想,丝光袜子心里也就没有什么不平。
丝光袜子决心造就一个有出息的女儿。女儿刚满三岁,他就开始让她学英语、
学唱歌、学跳舞、学画画、学弹琴。他请了一个乡下人看店,自己按时带着女儿四
处求学。
岳卫东见到丝光袜子是在一个很尴尬的场合。
当时,岳卫东跟老婆坐在肯德基店的落地窗后面。窗子外面,一个小女孩鼻子
被压得扁扁的贴在窗玻璃上,两只眼睛骨溜溜地瞪着里面的他们。在她后面不远,
一个男人正在跟一个蓬头垢面的叫化子为什么事争着。
岳卫东仔细辨认,觉得那个男人好像是丝光袜子。他们有好多年没有来往了。
丝光袜子是因为活得不得意,自己觉得没意思才主动离开他们的,他们若去找他,
只会让他觉得更加没意思。结婚的时候,他曾经让人给丝光袜子带了个口信,但丝
光袜子没有出现。他明显不是怕送礼,是不想再跟他们结伙。都成人了,有家室了,
要操心的事很多,不会老是记住一个跟自己的日子无关紧要的人。就是来往得密切
的几个,也都不可能像先前那样隔三差五的就聚一回,逢年过节记得打个电话也就
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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