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时陆二是在机场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其实我再到你们这个城市来的机
会也不是很多。虽然现在交通发达了到哪都很方便但我跟你说实话,男人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顺路也不太可能专程去看个女人。即使他真喜欢这个女人也不太可能。我
当然也不例外。”陆二在电话那端这么对我说。“可我不甘心啊!”过了一会儿,
陆二又说。
那天我是想去送陆二的,但最终还是没去。当时我主要认为像我跟陆二这种瞬
间发生的情爱是最没道理的,因为没有道理所以很可能转瞬即逝,没必要弄得生离
死别的,况且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痛不痒的时候,不谈情爱的。
可后来发生的那些,才让我知道,有时候一瞬间的事儿,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的
永恒了。当然这是陆二走了很久之后,我才发现的。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草长莺飞的季节,世界一片生机盎然的。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再提起陆二了。我一个人的时候我都担心我能把他忘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爱东不停地走,又不停地回来,他画了很多画,那些画一直就放在他的画室里。他
的画室在湖畔嘉园,因为我喜欢那儿的风景,所以爱东就坚持在那儿租了一间房子
当画室。那个画室的门锁经常不好使,我总是独自一个人打不开。有时候爱东出去
买东西,我自己想出去一下都不行,我始终无法独自将那锁打开,爱东说这也是他
喜欢我的原因之一。爱东说笨女人有笨女人的好处,肯定在另一方面特灵,比如你
——爱东指着我,就灵在床上了。
那个画室非常好。我说它好是因为它有经久不息的甜腥味,让我感到安全。我
和爱东在那些春天的晚上,不停地谈到陆二。爱东有一次对我说:“听上去陆二这
家伙真不赖,他要真在这,说不定我们早就成哥们儿了。”
我也有些得意忘形:“我就说么我能轻易记住谁啊。陆二来了也好,一个羊也
是放两个羊也是放,虱子多了不咬。哈哈哈哈哈哈!”爱东每到这时就反剪了我的
双手,威胁我:“再说,再说我废了你!
可春天这一次爱东去北京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有一个月的时间。说是一个国
际性的艺术交流活动,爱东除了办展览外,还要给学员讲课。爱东在电话里跟我说,
千万别忘了给他打电话。是啊,我是那么爱忘事儿。
我到老西单位的时候,老西正在忙着。扫黄打非春季大行动。老西在写个什么
报告好像。
我找老西是想跟他说说陆二的事,可究竟陆二还有什么事情在我这里值得说来
说去的?
老西不抬头,一边写着一边闷头问我:“最近怎么样?”不等我回答他又问:
“爱东这次怎么去这么久啊,别是折腾画赚了大票银子乐不思蜀了吧?”
我也笑了,没说什么。后来我问他:“老西,我上次跟你说陆二的事儿是什么
时候,你还记得吗?”
老西停顿了一下,仍没抬头:“好像是昨天吧?”老西说这句话时看着我还认
真地想了想:“要不就是前天?”老西停下手里的活儿,佯装疑惑地看着我——
“要不就是两小时前你给我打电话时?”
操!这个死老西就是没有正经的。唉!我唉了这一声之后开始不声不响地望着
老西。老西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也开始笑。我央求老西:“你就跟我说说陆二吧,
叫我温习温习也。”老西听着我说完,边摇头边到处找打火机。点上烟,他就仍是
憋不住地笑,还眯缝了眼睛研究地看着我,与此同时他还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唉。
老西这样冲着我叹气。真他妈的这种哥们儿!
“跟我说说陆二你能死啊!”我有些气急败坏了,心里竟然涌上了委屈。眼泪
都要忍到嘴边了。见我这样,老西从桌子后面绕过来,嘴叼着烟,一边给我倒了一
杯水递给我一边强忍着笑对我说:“你还来真的啊?来真的你冲我来啊——我都等
了多少年了,再说就不冲我来,待岗的有的是啊,何至于就鞭长不及的冲着陆二那
个鸟东西去了,你这不是找累呢吗!哥儿几个都不差啥呀,怎地就单单陆二人了你
的眼不说还霸了你的心呢?哈哈哈哈哈!”“算了算了!你闹吧,你不闹真能死。
我闪了。”我边说边抓了包往外走。老西这下慌了:“别啊别别别,过来宝贝儿,
我跟你好好聊聊,不就是陆二那丫的吗。来来,坐下坐下。”老西按下我,随后操
了电话开始招呼大军马涧他们几个。其实我也只是想随便聊聊找他,没想到这狗东
西又开始往大了弄,索性由着他折腾口巴。
新开的莱馆就坐落在煤都西路的明克尔城里。服务员的着装很有意思,清一色
的红花大袄肥腿儿裤子,头上抿得光亮。小伙子也都尽量在招呼客人的时候摆出粗
放,叫人的时候嘴甜,哥,姐的。我站在楼梯上,听着服务员朝楼上喊:“来亲
(qye )了——”
猩红的门帘子一挑,应声出来一个鲜嫩的大妞。老西抖了一下回头冲我挤了下
眼睛。大军在后面拍了老西肥厚的肩膀子:“我操!你他妈的见了姑娘就得瑟,不
花儿死你难受啊!”老西就越发得意了,哼哼唧唧的横着就进了屋。
博山烤肉、青洲全蝎、泰安豆腐、油爆双脆、绣球干贝,一桌子虎狼莱。老西
还不依不饶地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对服务员说:“想不起来了,那个,那个肠儿的那
个?叫什么来着?”老西拍着脑门儿:“对!那个九曲回肠儿啊,来一个!”然后
他冲着大家笑着说:“我们中间有个相思的,吃这个菜正合适啊。哈哈哈哈哈!”
我也笑了,学着他的阴,不动声色地用我脸前的茶水泼了他。老西躲得多快啊,只
是手上的烟被我熄了火,现在它正在我的注视下,夹在老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冒
着淡蓝的烟。
爱东的电话是在我们喝得正欢的时候进来的。老西一边接电话一边问我:“爱
东问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这才低头在我的兜子里翻我的。“电话不在,可能忘在
家里了。”我说。老西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给爱东。然后将电话隔着桌子递给我,同
时说:“他让你听电话。”“重色轻友的东西。”老西低头嘟囔了一句。就在这一
句之后,“噗”的一声,我没接住老西递过来的手机,它掉在了桌子正中的汤盆里。
我的必然的一声尖叫过后,大家开始起哄我:“至于的吗——不就是怀春个陆胖子
吗,也犯不着把我们哥们儿往汤盆子里按啊!”一通起哄,乱糟糟的。我早就习惯
了,这帮东西一直是这么互相作践的。哥们儿嘛,就是这个节奏,互相骚扰互相作
践互相吹捧的。我们有的是时间和情感相互挥霍,我们都不在乎那么多。
爱东的电话再打进来的时候,大军甚至都不接了,径直把电话递给了我。他是
这么给我的——手捧着电话夸张地绕桌子一圈才交到我手上。我啐了他一口,然后
散漫地喂了一声给爱东。那声喂之后,我忽然感到一种疼痛。千疮百孔的。不知道
为什么。
爱东在电话里对我说:“别光听他们谈论陆二。孙子的。也念叨念叨我。哎—
—还有一件啊——尽可量的自己打车回家别让老西抱着上楼啊。听见没?就算我求
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握着电话一通乱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对电话里说:
“爱东爱东,你快回来吧,我水性杨花的你不是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喝多。我坚持一个人出去走走,老西他们不放心,但也
实在拿我没办法。后来我就一个人走了。我就那么一个人在夜晚的街上闲逛,走着
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避风港”。也许我潜意识里一直就是奔着这里来的吧,
只不过我不爱承认罢了。跟老板说要了我和陆二喝过酒的那个包房。灯光还是那样
的柔和,四周寂静。我一个人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起来。那个时候仿佛陆二正推
门进来,一边冲着我笑着,一边不停地甩着手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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