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而老麻在营地整整一天都在盼着九财叔灰溜溜地回来,乖乖地卷起他的破铺盖
滚蛋。老麻甚至用老虎钳子将九财叔的碗夹掉了一只角,并在那个缺碗里撒了一泡
尿。老麻看着黄灿灿的尿,咧着嘴笑。到了夕阳西下时,九财叔也没一个人孤零零
地出现在老麻面前,而是跟大家一起回的。老麻于是将那些烂了的、长了芽的小洋
芋果都煮进了锅里。结果可想而知,那天晚上大家吃了这些毒洋芋后,一个个都拉
起了肚子。
在拉肚子中大家把九财叔忘了,我和九财叔什么都没拉,肚子好好的,我们扛
得住。老麻对他导演的这出戏很高兴:“看你们都吃了些什么!”他说,“我也没
办法,就这些洋芋了。”老麻把责任推给了九财叔和我,煽动踏勘队对我们的仇恨。
九财叔在晚饭吃洋芋的时候吃出了一股尿臊味,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即便是大家不
停地拉肚子,也没把怨气撒到我们头上,至少没有公开撒到我们头上。老麻就开始
索赔了。那天晚上,老麻高声在营地说:“一百一颗!”
他要九财叔赔他的牙齿。若是一对一,老麻是不敢在九财叔面前这么嚣张的,
九财叔那只右眼里透出的寒气,让人见了会不由自主打三个激灵,但老麻仗着祝队
长们对他的暗地支持,有恃无恐。算算,我们来马嘶岭有二十一天了,也就二百一
十块钱,九财叔扣掉二十,只有一百九十块钱,要按这个价赔老麻的两颗牙齿,九
财叔还得倒贴十块钱。当九财叔听到他还得拿出十块钱来,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是多么无望。他张着嘴看着祝队长和在灯光尽头豁牙暗笑的老麻,除了乞求之外,
看不出他要大肆行凶的念头。他的嘴巴两边稀黄的胡子和皱折成了一个大大的括号,
宽大单薄的下巴就托着那个“括号”,十分的无奈。那只鼓起的眼睛现在只是一个
浑浊的晶体,充满了惶然,另一只有些塌陷的眼睛眯缝着,满是意想不到的驯良。
九财叔走出来,他一定是很难办,他算了算,他走,工钱加上踏勘队补助一百,
还有个两三百块,不走,赔了老麻的,能剩多少?但现在老麻又不让他走,要索赔
——他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
晚上的风很大,依然是北风,河谷的冬汛好像在做最后的挣扎,在宽阔无边的
河床上扑腾着,整个山岭到处是它们的腥味。九财叔在吃着什么,我闻到了一股刺
五加果的味道。九财叔摘了不少的刺五加,那种豌豆样大的黑果子。这两天因为他
无法安眠,就吃这个。
“把他们杀了!”
这天晚上,九财叔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他狠狠地嚼着刺五加,开始看他的斧头。
“你,咋说?”他问我。
“我,我……”
“事情成了,我们就安逸了。”他说。
“你跟我搞。”他鼓着劲说。,“搞了,我们就过安逸日子了。”
“叔,你声音小点行么。”我说。
“不要怕的,跟我搞。”
我也觉得九财叔进退两难的时候他是会什么也不顾的。他的这个决心让那些钱
和财物如此逼近我们,好像就在手边,唾手可得。我在被子里,闭着眼睛,那些钱
啊仪器啊就在我的头顶飘荡,还有红牛仔裤和发卡和小小的薄薄的录音机,还有好
多手机。它们飘呀飘呀,它们穿行在蓝色的天空里,像一些鸟飞着,穿梭着……我
看见水香穿着红牛仔裤,别着红发卡,站在马嘶岭河谷的对面向我喊着:“回来啊
治安,治安快回来!”
我的梦被惊醒了!我听见了真实的男人的喊声:“有东西!有东西!”
睁眼一看,营地亮如白昼,瞬间,又倏地进入了黑暗。怪光又出现了!这光总
是在晴朗的晚上出现!有人敲起了脸盆搪瓷碗,并且放起了枪。马嘶岭是一片恐慌
中的混乱。
“注意隐蔽,不要面对它!”有人喊。
光没有了。
“这东西把我们折磨得太苦了!”祝队长啐着,“怪事,他妈的!”
大家一字排开在门口,要死守我们的营地。老麻抱出了柴火,说:“点火吧?”
“点!”火就点起来了。因为没了汽油,已经有几天都没发电了。火点了起来,
半干半湿的柴烧得啪啪乱响。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把远处县城或镇上的灯光反射过来了?”有人说。
“别想那么多,把火加大些,烧!去砍树,砍棒子给我们!”祝队长敞着羽绒
衣,哑着喉咙在那儿指挥。我就跟九财叔去坡上的灌木丛砍树了。大家打着电简,
有的举起箭竹做的火把。找准了树,一顿砍伐,一根根胳膊粗的树棒就到了大家手
里,树枝就被他们抱去投进了火里。
在砍树时九财叔很兴奋,我听他说:“来了,来了好!都来都来!”我们砍了
一会儿,回到棚子里,祝队长他们的帐篷里全是削砍木棒的声音,是在把木棒砍光
滑。老麻一个人也在厨房里砍,还发出“嘿嘿”的虚张声势的声音。九财叔一头的
汗,对我说:“机会来了,一定要摘!”
“咋搞啊?”我说。
“一斧头一个,你管那么多!”他说。
我说:“不能啊,叔,这是犯法的。”
“鸡巴法,”他说,“跟我搞。”
“现在就动手么,叔?”我真的好怕。
“迟早的事,要趁他们分散,下狠手,让他们连哼都不能哼。”他咬牙切齿地
说。
我松了一口气。他说的是白天趁他们在野外分散工作时下手。
他躺下来又说:“搞一次,用一辈子。”
九财叔呀,你害了我!我又想,跟着这种胆大的人,说不定真能一下子翻身呢。
谁不想翻身啊,有这个机会,说不定是老天促成的。黄连垭的人没这个机会,我跟
九财叔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干呢?
“要是山下的人知道了来找他们呢?”我担心地问。
“我们早就走了,山下的人又不知道我们是哪里的。我估了估,马上要落大雪,
大雪封山,进不来了,雪一埋,一直到来年的五月,野牲口都会把他们啃干净了。
寻不到,还以为他们跌进河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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