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菊和毕志海叫了出租车。他说平日爱吃西餐。喝咖啡不加糖的人当然爱吃西
餐,行。他说还是去唐人街,那是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爱情的发源地,发祥地。有
心人,行。吃牛排的时候小海问,车呢?她知道要问的,坐在出租车里不问,有修
养。她说车是女朋友姜艾雯的,她也要买车。问他什么牌子时尚。他说买车其实并
无必要,只不过方便一些罢了,她已经和别克一起进入他的脑海,就买别克吧,银
灰色。行。买单付款,他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没钱,她义不容辞。他应聘在一个大
企业,电话找他不方便,她想着给他买手机。跳舞的时候就想着上街买,迟了店关
门,可是人一走也就情调不再,常常这样,一两句话打岔也会让一个机遇永远消逝。
他紧搂着她,慢慢挪动。她觉得应该减肥,“真真瘦”是真真贵,现在舍得了。减
肥药和手机一起买。
十一点半,她发觉无论如何应该回家了。打电话给弟弟。弟弟开车来接。弟弟
对毕志海冷淡,轻轻碰一下手,握手时眼睛不看他,对她说:“走吧!”完全与他
无关,无下文,走了就永别。她的钱让弟弟搞投资,二百万全在他手里,他的态度
似乎已经明白她要买车,在明白告诉姐姐你别傻。她从弟弟那里每年生息,分红几
十万。她手头还有十来万当初攒下的私房钱。
弟弟一言不发开车,也不问问她有什么事,在想什么,她是什么心情。他故意
把眼睛死盯着前面的路,像是马上要撞着只鹅,一只野兔。她早早出嫁,就是为了
培养弟弟上中学;现在她要再嫁,弟弟就不能支持?弟弟开西服专卖店,买西服的
都是男人,都是买得起名牌西服的有钱的男人,怎么从来没有想到给自己找个姐夫?
自私!谁也靠不住,兄弟姐妹就是这么回事!她要在月光岩和光阴一起老去的,多
可怕!一想就心惊肉跳,每一小时都心惊肉跳。有丈夫的人是和丈夫一起老去,不
怕。
从前她幸福。那是没钱的时候。她和丈夫卖眼镜,天南地北地跑。一个木匣子,
挂满眼镜。一个袋子装眼镜,一个袋子装行李。住小棚屋。小棚屋木板搭的,蒙上
塑料布,透光透气透声。晚上做爱都要出门看看周围有没有人,邻近的房子熄灯了
没有。做过爱也要出门望一眼,有没有人看见听见。那也有滋有味,比在别墅里有
滋有味。学北方人吃一顿饺子,也高兴得不行。她和丈夫都是山里种田人家,能吃
苦。
幸福到底要花多少钱?
后来从地摊搬到百货商店,租个柜台。后来自己有个店面。后来有了许多间店
面,叫连锁店。后来去厦门,门市部有半亩大,聘请退休主任医师验光,也就是教
授给他们打工。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在海边买了别墅。就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
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候,丈夫说:“我们离了吧!”她说:“让我看看这个婊子养
的就让你离!”他说:“看什么,人家是大学生,比你小八岁,轻二十斤。你还看
不看?”她说:“不看了,离!”够豪爽的!
钱还是要的。刚才在唐人街,掏出一百元一百元的漂漂亮亮。大学生算什么呀,
我也碰上个大学生了!小海多大了?他不问我我干什么问他?反正比我小,小多了。
一辈子不问才高兴呢,给多少钱都行。
弟弟不开口,半个多小时了。
“我想买车。”
“买嘛。”
怎么倒像她欠他的钱。
妈一定知道车来了。在山里能看得很远,听得很远。妈站在门口等着。姜艾雯
家的狗叫了,拉雅叫了,别墅区的二十条狗都叫了。它们全在门里叫。
夏菊的弟弟摇下玻璃,说:“妈,我来了。”妈说:“开慢点!”便倒车,转
弯。
这时候,林虹在给叶有根电话。叶有根说货卖不动。这次他雄心勃勃要“轰炸
匈牙利”——占领市场,办了几千万元的货。中国人去匈牙利太多了,机场车站码
头都能听见温州话。
“我又不跟你要钱,诉什么苦呀!卖不动就回家,老婆在家等你还不好?老婆
才三十二岁,就不怕老婆跟别人上床?想不想那个?”
“你还有心思说笑,货不能烂在匈牙利,我们几个想去罗马尼亚。”
她的一根筋跳了一下,叶有根怎么不说你也来吧?无非是张机票,她不会去吃
闲饭。根本的问题是在困难时刻怎么不想她!匈牙利温州人不少,女人不少。对啦,
也许他就是故意说给边上的女人听的,恶声恶气。匈牙利姑娘在他那里打工,黄头
发,蓝眼睛,大嘴巴,魔鬼身材,他就不想尝尝“西餐”?他的胃口大着呢,性趣
大着呢,身体棒棒的。真后悔当初没有跟他去匈牙利,老邻居阿秋两口子在西班牙,
老同学美玲两口子在青岛……
她躺在春节才买的德国进口大床上。这床从这边到那边可以打三个滚。买床的
时候老板开了句玩笑:“你们真是生龙活虎啊!”叶有根对她使了个眼色,她都脸
红了。老板来了劲,说:“晚上就给你送过去,今天就可试试了。”大床有什么用
啊,一个人睡要大床干什么呀!她浑身燥热,出汗。全是夏菊惹的火。她这时候才
回来,和那个小青年——肯定是小青年——怎么了?让他吻了?抱了?摸了?脱光
了?进去了?她是没主的女人,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明白女人不是被占便宜,对
喜欢的人,男女是双赢。
叶有根和那个她见过照片的黄头发也一定是黄毛的匈牙利女打工也来个双赢呢?
不想了,想了也白想。睡觉!她拉过被头,钻到被子底下去了。
陈芳站在窗前。今天晚上她几次站到窗前。一辆小车从路上开上山。两道车灯
很亮,把山里的别墅全照亮了。月光岩有二十来幢别墅,当年发疯似的争着买,赛
着买,朋友一见面就问:“买月光岩的别墅了?”见了人也爱说:“我住月光岩第
十五幢。”挺神气的,挺光荣的,挺体面的。打电话送菜、送牛奶、送煤气罐、送
家具:“月光岩十五幢。”对方口气连同喘气都软软的,总是“马上马上”。三年
下来,别墅里全是老人女人了,还有保姆,到了夏天才热闹几个月。平时没人来。
不是图清静,是怕清静。一清静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心里没着没落的,就指望每
天打打牌。她不像姜艾雯,几天要去一趟“花样年华美容美体沙龙”。不像林虹,
爱看《时装》、《时尚》,几天不上时装店就丢了魂。不像夏菊,夏菊爱吃,爱吃
带壳的东西,吃带壳的东西有节奏地打发时间。她有母亲在身边,有个亲人。夏菊
今天肯定让人弄了,喝了酒,醉了或装醉了,开钟点房,再洗个桑拿,三个钟头足
够了,这时候回来。
夜里有雾。灯光里的别墅个个像鸟笼似的。陈芳眼睛发涩,哭过。她从“筠谷”
回来不想吃饭,给上海去电话,他还说开业务会。她说人都快死了谈什么业务,他
笑了笑电话挂了。等了一晚上也不见回电话,尽管是假的也该打电话问一声,假关
怀也是一种姿态,比不关怀强,夫妻间假关怀的事多着呢。刚才再去电话,他第一
句就问:“还活着?”没良心,绝情绝义。男人一到手就不把你当回事。她说我偏
不去死,就缠着你,先缠死你。他说她是闲的,闲出病来了,神经病。她说她不闲
干什么,她要去跳舞了,给他戴那个青春颜色的帽子了,他才说,让他姐姐来看看
她,陪她去医院。再凶的男人也怕吓,再好的男人也怕比。
是不是真的去跳舞?保龄球打过了,抓不住球,总是扔到“阴沟”里,有一次
还掉到身后了。跳舞让不是老公的男人搂着也犯不着。她太善良了,太守妇道了,
太不开放了。她的身体没有让别的男人看过摸过。她是不是提前来更年期了?如果
有一例三十四岁的女人来更年期,她准是。
这时候,姜艾雯在做梦。她家的狗叫了几声。这只英国寻血犬总是带头叫,别
的狗叫了它就不出声了。领袖气魄,持重威严。
今天晚上没好电视。二十几个频道全按遍了,一遍一遍地按,最后还是看足球
赛。她小时候练体操,练舞蹈,是个球迷,世界杯连夜看,现在有点淡漠了,贝利、
马拉多纳只剩下新闻价值,美男子巴乔、比埃霍夫退出绿茵场了,大门牙罗纳尔多
老是受伤,不用说新上来的球星太多记不住,意甲英超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陌生强队
更让人有自卑感。是不是老了,记忆力衰退了?是不是对体育比赛的热情与年龄增
长成反比?她原来记外国名字很有一手。一个黑白相间的皮球踢来踢去,看烦了就
睡觉。睡觉就做梦。
她每天都做梦。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枕头底下有一本《周公释梦》,翻几次
就丢在一边。两千多年前的周公怎么能把梦见坐飞机、玩电脑都说出个祸福?简直
是对现代人智商的亵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想一想做了什么梦,努力理出个头绪,
然后就打电话告诉远在万里的老公,讲梦。一讲又忘了许多,逊色许多,不得不杜
撰一些,讲上十几分钟二十几分钟半个小时。她成了“白日说梦”的高手,竟然有
成就感。一般在早上七点整,丈夫刚起床。他按下“免提”听她讲。有时他不在听,
她故意问:梦见棺材是不是发财?哈尔滨没声音。她宽容,也许上卫生间了,也许
在刷牙满嘴牙膏泡沫。她讲她的,自得其乐。别墅里的女人都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刚才她梦见脱光身子在床上,手一摸,身旁躺了个男人,也是光身子,胸毛黑
乎乎的,肚脐下一路黑乎乎的卷曲的粗毛,脸孔像唐人街和夏菊一起的男青年,身
体不是,粗壮,外国电影里的神探或是杀手。他对她笑了笑。她惊醒了,一睁眼,
窗上闪过灯光,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她知道一定是夏菊回来,不会有人这时候
来月光岩的。寻血犬叫布克,忠诚的布克。布克已经跑到院子里了,发出低嚎,头
伏在地上。布克有着和雄伟身躯不相称的忧郁表情,皱着眉,垂着大耳朵,眼睛充
血。
她没有借车给夏菊。夏菊驾驶技术太臭,那天她开车到巷子里倒不出来了,打
手机来求援。她的执照是花钱买的。她承认也不乐意促成她与小青年的好事,明摆
着图钱。夏菊的五官还端正,但不吸引男人,腰粗,萝卜腿,腋毛又长又浓,夹着
胳臂露出一丛,像是石缝里长出的荒草。
一会儿她又睡着了,继续做她的梦。她的梦有时像电视连续剧,醒了再睡接着
梦,原班人马,情节连贯。今天不,有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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