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中指姑娘(3)
我独自留在房间,与“中指姑娘”无奈对望。小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故事?
你为什么要竖中指?我要写什么?传递什么价值观?我走到窗边,看着满天狂乱
的雪花,臆想一个愤怒女孩的内心世界。
我真的不想表达什么,我只想开一个玩笑挑衅公众。我们供稿的是一本面向
一小撮男性精英人群的时政杂志,我想知道当他们翻开杂志,赫然看到一个小姑
娘朝他树立中指,那些心怀天下的时代精英们会是什么表情?我就想激发他们原
始的情绪,而不是用文字将他们引导向同一种情绪。
没有文字,这张照片即便有撼人的眼神,终究还是被韦铭舍弃了。但令人欣
慰的是,在学校的新闻图片展上,“中指姑娘”大获好评。
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2005年,夏。
莫斯科的冬季太著名了,于是全世界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里的夏季必然仓促
而潦草,想必太阳发出的光与热刚刚以光速冲刺入俄罗斯的国境线,热力尚未来
得及辐射遍其过分辽阔的幅员,源头的太阳已经打着哈欠准备退场。其实,莫斯
科的夏天很有质量,太阳早出晚归,格外勤勉。
傍晚,阵阵晚风携着夏日树木旺盛的鼻息袭入房间。我掐灭了香烟,跳上宿
舍的窗台。我想要是正巧楼下有人看见我,一定很惊慌,以为一个悲情人物要自
由落体寻求超脱了。其实我当时只有一个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念头,要呆坐在窗
台上目送太阳归去。从主楼望出去,漫天的晚霞,如天边飘来绚丽的纱幔盖在莫
斯科的肩头,湮没了城市的浮躁与喧嚣,莫斯科在霞光的呵护中变得恬静安详。
夕阳慵懒地,一点一点地滑进天际边彩云层叠的纱床里。在莫斯科,我喜欢一个
人的黄昏,但如此黄昏不会也不应被我独享,不知主楼五千多套房间中,此时有
多少人在自己的窗格子里与我一起欣赏这道风景呢?
主楼是莫斯科大学的标志。二战后,斯大林下令在莫斯科建造了被称为七姐
妹的七座建筑,莫大主楼是七姐妹中的大姐大,因为她最巍峨,还因为她站在高
岗上。这个高岗地位了得,是莫斯科之巅,虽然此巅海拔仅220 米,大名起得像
绰号一样草率——“麻雀山”。其实苏联时期它一度有个威严的名字——“列宁
山”,可是苏联散伙了,列宁也不威风了,“麻雀”又复辟了。个人觉得首都的
至高点还是应以英雄命名,好比一个名叫“二麻子”的人和姚明一样都是高个子,
可听上去二麻子比姚明矮了一大截。说这话我也不怕得罪麻雀小兄弟,毕竟它们
也没什么民族荣誉感,一旦飞上枝头,就自称凤凰了。
为了让大家对这座远在莫斯科的楼房印象更鲜活些,更有共同语言一些,我
不得不提这件事,有位著名的人曾经在这座楼里说了一句著名的话:“世界是你
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
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话音一落,礼堂里热泪
纵横,掌声雷动。
隔壁宿舍的女同学冲进屋来,说走廊上莫名出现了一只名贵的俄罗斯蓝猫,
她想去戏弄一番,需要我去厨房替她照顾甜汤。俄罗斯人喜欢猫,主楼里到处是
猫的身影,不过这群猫咪的先祖多半是被学生收养的野猫,莫大学生用好鱼好肉
制成糖衣炮弹攻击野猫,灭其斗志,将其驯化成百依百顺的宠物,在碉堡般的主
楼里安身立命,繁衍生息,它们的后代再被更多的爱猫人士领养,分居在主楼的
各个房间。主楼猫多,但皆草根出身,一只高贵血统的俄罗斯蓝猫确实罕见。
我叉腰站在厨房中间,哈欠连连,实在看不出甜汤有被照顾的需要。黄豆大
小的火苗,脸盆口径的汤锅,怕是加热快不过散热,再熬一两小时也沸腾不了。
这时有人捧着一小盒木炭进了厨房,冤家路窄,是去年游行时的“中指姑娘”。
虽然我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与她眉目传情,但这一年,她变了很多,以至于我几乎
无法辨认出她就是我的桌面女孩。我的桌面上是一个焦灼、狂躁、金属质感的少
女,而眼前这位一袭白色纱裙,麻花辫从脑后绕到胸前,不施粉黛,淡泊恬静如
一汪清水。烈酒变清水,这是多激烈的质变啊,正常情况下,此时照面,我顶多
多看她两眼,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却始终雾里看花,拍扁了头也判断不出识还是
不识。可现在,我一眼就认出她来,因为今天早上,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
地往我脑子里烫了个无法修复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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