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中指姑娘(4)
……早上,第一堂课尚未开始,这个清水气质的姑娘冲进教室找我,我见她
好生面熟,遂作宝玉状暗地感叹:“这个妹妹我见过……”正要检索大脑里存储
姑娘的数据库,回忆这是何时何地哪一段艳遇,冷不防她已跳到我面前,指着我
的鼻子一阵痛骂,俨然一失控的女纳粹。猝然、震撼、杀气腾腾,堪比德军“闪
击战”突袭苏联。我惊诧:人竟可以表里不一到如此地步!过滤掉连篇脏话,提
取了主要内容,我终于明白这场闪击战的导火索是我未经许可拿她的照片参加了
新闻图片展。照片挂在新闻系大半年,老师同学秘书工人都熟视无睹了,突然一
天有人跳出来捍卫肖像权,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导火索燃得太久了,等你已经忘记这枚炸弹,它突然爆炸,炸开花的不是战
场,而是生活……
现在,在宿舍厨房里,我竟然又碰到她。难道我们住在同一层楼?房管也太
会开玩笑了吧,虽然我深爱她的照片,但不代表我喜欢活生生的她,我不希望生
活中和任何易燃易爆的物体近距离接触。我佯装记忆受损,不动声色,全身心的
关爱那锅甜汤。她更是悠闲自在,哼着小曲,点燃炉子顺手把打火机放在厨案上。
是一只银色树皮纹路的纪梵希,有钱人的玩意儿,我不由得快速打量她,衣着饰
品都十分考究,贵族气派,难怪如此飞扬跋扈。她用小镊子把盒里的木炭整齐排
列到天然气炉火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木炭一点点由漆黑变得灰白再变得通红赤亮。
突然,她扭头看看我,说:“你很会照相,对吧?”
对于这个话题我心有余悸,琢磨着是否要理睬她。
她接着说:“我叫季阿娜。你呢?”
我尚未决定是否理睬她。
“喂!你是不是很会照相?”这个坏脾气的孩子又开始不好好说话了。
“我叫吴奕。不要称呼别人‘喂’。俄罗斯不搞素质教育啊?”
“呜—咿—”她拖着长音念我的名字,像是找到什么乐子,高兴得眉开眼笑。
我突然觉得“喂”是个多么有素质多么体面的称呼啊。她寻味着我的名字,诧异
地问:“你不是日本人?”
我根红苗正,哪里像日本人了?难怪她冲进教室骂我时一口一个小猴子,敢
情把我当日本猴了。“小猴子”是她称呼日本人的专有名词,好比我们叫日本人
“鬼子”,韩国人“棒子”,俄罗斯人“毛子”。
我掷地有声地说:“我是中国人!”
“啊哈!我也是中国人!中文名字叫万紫。”她冷不防来了句中文,让我浑
身别扭。她长得确有九成东方神韵,我本该判断她是中国人,但是之前她都是讲
俄语的,加之脏话飚得干净利落,口音纯正,极有本土特色,使我误以为她是鞑
靼族人( 鞑靼族——俄罗斯少数民族,鞑靼蒙古族侵略统治古罗斯地区留下的后
裔) 。
“这个忙你非帮不可了,走,跟我走。”话音未落,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拉着我就往外走,又一次用“闪击战”打得我措手不及。
“妹妹,我没打算帮你。”
“帮了我,你我就扯平了。”
“我可不欠你什么。你那照片是时事新闻报道需要,没经过你同意,也不构
成侵权。懂?”
她沉思了一下,撒开手,我暗自欢喜她悟性之高,一点就透。谁知她是想起
了炉子上的小木炭,回头去稀里呼噜钳进盒子里,又拖着我要走。有没搞错?白
天还视我如阶级敌人,现在又来攀老乡套近乎?我还能莫明其妙地去帮一个莫名
其妙的人做莫明其妙的事了?我运足内力,十趾抓地,屹然不动。她扭头瞪我一
眼,举起通红的木炭,一副要跟我同归于尽的样子,为了双方父母我只好屈服了。
被掳走的路上,我问万紫,为什么认定我是日本人,她说因为我用日本相机。
我很无奈,每个搞摄影的都很无奈,日本摄影摄像品牌充斥了国际市场,要抵制
日货,不容易啊。后来我换了个莱卡。万紫说,作为俄罗斯人,她也恨德国,我
暗笑:这女的一副纳粹嘴脸,她有资格痛恨法西斯,嫌弃德国人吗?我想苏联还
和美国冷战过呢,柯达怕是也看不顺眼。万紫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热烈的爱国主
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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