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彼得堡透明夜(7)
我说:“调好光线和角度,适当借助阴影,会很酷的。”
大周还是咬着不松口。
我换种方式诱导他:“我们可以拍很多张漂亮的,拍一张牺牲一点点外形成
就很多内涵的……”
大周粗暴地打断我,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别搞不清身份!雇来照相的小
工,不要想太多了!”我知道他说的身份,是指我和克拉拉的关系,一切怒火都
来自昨晚那场怪诞的梦。我十分理解他的心情,只好忍让,盼着有好心人递给我
们一个台阶,结束争端。更何况本来就病得头重脚轻,昨晚又是一整夜光怪陆离
的“噩梦”,我现在十分疲惫,无力迎战。我也不想和大周闹得太僵,只想做一
个绿色无害的好好先生,潜伏在队伍里和万紫聊点小秘密。我看向旁人,发出SOS
信号,万紫心不在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说向她求救了,她似乎比我更需
要被拯救,昨夜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满面春风地去找父亲,回来却愁云惨淡。魏
何的注意力全在万紫身上,没有察觉到这边浓郁的火药味。没人管就算了,更要
命的是克拉拉挺身而出为我护驾,对着大周嚷:“你懂屁?我觉得吴奕说的挺好,
就这么拍。”大周顿时温顺起来。我解脱了,罪恶感却翻了一番。
拍摄在诡异的气场里完成。最后一张应万紫要求拍了一处破损的外墙,喋血
教堂曾在战争中被德军击毁,战后修复时特意留了一处伤痕,旁边刻了石碑,记
载这场浩劫。万紫说:“华丽的东西不是看上去那么体面的,你看这教堂瞅着华
丽,却是沙皇受难的地方,还带着战争制造的伤残。”
“看上去体面的人,有可能千疮百孔。”我接过她的话。
万紫似乎听出我暗有所指,哈哈大笑,但笑声又干又涩。
“或许太冒昧,你好像不开心。”我说。
“是吗?”
“是,看你的脸我就知道,为什么突然画这么浓艳的妆,希望它能成为面具,
挡住你的不安?”
“照相嘛,我想要浓墨重彩。”万紫掩饰道。
“红殇,你们为什么要起这么血腥的名字?”我读不懂乐队古怪的名字,要
了解万紫的内心,先要把这些怪异的包装纸层层剥开。
“在俄语里,‘红’有漂亮的意思。红殇,美丽的哀伤。”万紫淡淡地说。
美丽的哀伤,我再体味喋血大教堂的意境,看上去体面,实际千疮百孔。
我们漫无目的沿着马路乱逛,我、万紫、克拉拉、大周各有所思,一言不发。
魏何昨晚睡得舒坦,现在极度亢奋,一路上自我沉醉地弹空气吉他。可是在他寻
求互动时,却发现兄弟伙都灵魂出窍了,几具行尸走肉在彼得堡街头匀速移动。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想打破僵局,可是优雅如他实在不适合做暖场的工作,他
讲了一串儿冷笑话,气氛冻得更僵,当他话音落下,只剩下冰块拥挤挫动的咔嚓
声。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街口有个小画廊,我们漫不经心地路过,万紫突然立
定向后转,倒回到画廊门前,盯着橱窗里的油画发呆。这幅油画上有一个亚洲女
孩,站在樱桃树下,面孔很模糊,画的名字叫《女儿》。
魏何关心地问道:“你喜欢?”
万紫摇头,却像中邪一样死死盯着那画,怕是要么今天画跟她走,要么她从
此把魂儿留给画。魏何向老板询问这画的价钱,与其让画把万紫留下,不如让万
紫把画留下。
老板认真地打量着我们的相貌衣着,说:“你们是中国人吗?那可以算你便
宜点。这是个中国画家画的,本来擅长画风景,不知怎的最近却总画这种奇怪的
画,每一幅上面都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姑娘,还指明要便宜卖给中国人。”
虽然万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画,但究竟喜欢还是不喜欢,从她眼神里读不出
任何情绪。老板试探着说:“我们这里还有他的其他画作,纯风景的,不过就卖
得贵了,他的风景画,每一幅都是精品。”
魏何指着橱窗说:“我们就要这一幅。”
克拉拉凑近魏何耳朵,悄悄问:“这该不是那谁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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