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逃亡者(7)
他给我们分别满上一小杯,愉快地说:“祝贺我的女儿考入莫斯科大学。”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这酒辛辣提劲,感觉一股暖流注入身体。我想,这就
是北京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新作品,问:“怎么开始画人物了?不是从来只画风景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忧郁:“最近越发思念你姐姐。”
我姐姐?那个素未谋面的万红?我随口应道:“听说她考了北京大学?”
“真的?你从哪里听来的?”他眼睛一亮,激动得不能自已,“你们俩太令
我骄傲了。”
他的反应让我证实那个猜想,那个狐狸女人果真又骗了我,她根本没有万红
的消息,她又一次利用私生女的软肋操控了我。
爸爸兴奋之后,又叹息道:“她考上北大,我哪有资格高兴呢?在她的教育
中,我没有尽到任何责任。我欠她太多了。”
我苦笑,你何尝对我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考上莫斯科大学又跟你有什么关
系?哦,有的,因为我是私生女。决心上莫大,是因为私生女的嫉妒心;能不眠
不休地复习,是因为我身体倍儿棒;最终突击出好成绩,是因为我智商足够高。
据说私生子是激情中的产物,所以健康又聪明。我喃喃道:“我考上莫大,多亏
了你啊。”
他没有听清我说什么,继续他自己的话题,指着那些画惆怅地说:“下个月
是她20岁的生日了。画了这些画,想送给她做礼物,可是不知道送到哪里。”
我说:“想她你就回去吧。”
“你今天有意消遣我啊,明知道我回不去了。”他像惩罚小孩子一样敲了一
下我的脑门,然后走到墙边,把那些画一字排开,展示给我看,激动地说,“我
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我画上十幅,二十幅,一百幅……我把它们放在画廊里卖,
如果遇到中国人,那就干脆送给他,总有人会把画带到国内,说不定会有一幅出
现在你姐姐面前。也许她并不知道这是送给她的,也许她根本不知道画中人是谁,
也许她见到这画时我已经入土了,但只要她能看到,哪怕只是扫一眼,我都满足
了。”
他的雄心壮志听得我目瞪口呆,我自己满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这二锅头
怎么回事?刚才还觉得烧心,怎么这次越喝越寒?
我说:“下周是我18岁生日,你送我什么?我就在你的面前,不用飘洋过海,
不用大海捞针,你送给我的我会好好珍藏一辈子。你送我什么?”
其实明天就是我的农历生日,谁也不记得,不告诉他也罢,他本是个没有心
的人,太复杂了,他理不清的。日历上白纸黑字的阳历生日他都看不见,何况农
历?来俄罗斯这么多年了,谁还关心农历呢?只有我关心,因为我想多一些节日,
多一些理由快乐。这点,我很像个正宗俄罗斯人,他们总是巧设名目庆祝各种节
日。
“下周?对不起,宝贝,我忘记了。我最近有点……”他迷糊地说。
“没关系,还有九天,你可以抓紧时间给我也画上一百幅画。”我的要求很
苛刻,但我的语气宽宏大量。
“好的,我知道了。”他走上来,拍拍我的头,像哄一只小猫。
我直视他的眼睛,责难道:“好的?你听清楚我要什么了吗,你就说好?下
周六,我要属于我的一百幅画。你做得到吗?你张口就说好?”
他笑起来:“18岁了,还这么任性。”
他不以为意的笑容彻底把我惹火了,我说:“你就敷衍我吧。你根本就不配
拥有女儿。”说完,我起身告辞,他竟然也不挽留,只是惊诧莫名地目送我。离
开时,我踩翻了地上的调色盘,油彩染在我的脚上,还有我白色的裙摆。
彼得堡的夜,街市很热闹,风很凉。我到涅瓦河边,我把裙摆浸在水里,河
水冰凉刺骨,手冷到麻木,却什么也没搓掉,反而晕成一片更大的污浊。均匀的
水纹被我搅得凌乱,水波又把我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我站来,往宾馆走,湿
漉漉的裙摆贴在腿上,凉透了,我忍不住全身缩紧。我的心脏也缩成了小小的一
团吧?它不是也凉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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