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狂夜(10)
“为什么不结婚呢?”我问。
“说来复杂,我们相爱的时候,我不能与她结婚。等我可以与她结婚时,我
们已经被生活折磨得互相怨恨了。不过这样也好。”
“为什么相爱的时候不能结婚?”
“我偷渡来的,怎么与她登记?”
偷渡?我兴奋了,却不敢问得太露骨,一时想不到安全的提问方式,只能先
绕过这个问题,留出时间设计一个高明的计策。我另问一题:“那后来怎么又能
结婚了呢?”
“在俄罗斯住了十几年了,人家也懒得把你遣送回去了,索性给你个身份,
方便管理。”他答道,然后转过头看看我,笑着说,“你真像个记者。你是万紫
的同学?学新闻的?”
被他察觉了,我不得不承认:“是,学新闻的,职业病。对不起,我不该问
这些。”我傻笑一个,以显示自己天真无邪。
“没关系,可能好久没有跟中国人聊天了,才会和你聊这些。”
“您是想念中国了,应该回去看看。”
“回去看什么呢?快二十年了,城市面目全非。至于那些人呢,他们不想见
我,我也不愿见他们。”
“为什么?”
“我欠了一笔债,还不清的,所以我和债主们不如不见。”他落寞地说。
他家那么有钱,还能有还不清的债?定是欠了国家、欠了人民。
市区很快到了,我还想与他多聊一会儿,至少搞清楚好好的国家公务员,为
什么要偷渡来俄罗斯啊。我看到街边有个小酒吧,于是对他说:“您一个人,去
宾馆也是寂寞,不如我们去喝到天亮。”
万父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我爸。我打发他说:“不方便
接电话,晚点再打给你。”说完快速挂掉电话。
万父听了,体贴地说:“你有事就快回吧。今天辛苦你了,谢谢。”
我连忙说:“没事,我们去喝酒。”
万父摆摆手,自己下了车。我有点气恼,好一个酒后吐真言的机会,就这么
溜走了。我锁好车门,窝进座椅,长长地出了口气,把刚才绷紧的弦放松下来,
然后拿起手机,拨电话回家。
我爸略带责备地问:“你忙什么呢?连电话都不方便讲?”
我有些小抱怨:“那个新闻调查,我刚才接触到核心人物。眼看着要揭晓谜
底了,被你搅黄了。”
我爸提高分贝:“你还在为这事浪费时间?”
我辩解道:“我没有浪费时间,这个调查马上就胜利完成了。我已经基本梳
理清楚了,就差当事人亲口证实了。”
我爸说:“你曝光这个对社会有何帮助?他们已经胜利逃亡了,你追不回人,
也追不回钱。这样的报道仅仅满足一下小市民的偷窥欲罢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
新闻价值。”
我反问:“那我们就沉默吗?看着这些蛀虫逍遥法外?虽然已经出逃的追不
回来,但曝光之后,总可以让后来者无路可逃。”
我爸劝慰说:“你可以有一万种声张公平正义的办法,但显然做这个报道不
是聪明的举动。你先停下调查,我帮你想想别的计策,既能达到目的,又能保证
你的安全。”
世上哪有万全之策?我不怕危险,二十几岁的年纪不去冒险,恐怕这一生也
只能庸庸碌碌了。我安慰他说:“下次我一定听你的,与你好好谋划。但是这一
次只差一步了,我不会放弃。”
我爸急了:“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做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的!跟你说过
多少次安全第一!”
我刚要反驳,却感到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注视着我,一种不可名状的
恐惧袭上心头,我一回头,窗外映着一个人影,定睛一看竟是万紫的父亲,我心
脏顿时漏跳两拍,他怎么还没走?
我挂断电话,摇下车窗。万父说:“不好意思,我钱包找不到,可能落在车
上了。”
我没有多问,马上俯下身去,埋着头在座椅下面摸索,因为我不敢与他对视,
觉得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万父见我瑜伽般的扭曲身体,挤在座椅下
面,过意不去地说:“找不到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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