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狂夜(14)
有一次我妈跟姥姥打仗,我妈酸溜溜地说,坐月子时,北京四合院里的邻居
老大娘天天给她熬鸡汤,并详细描述鸡汤如何美味如何营养,她如何感动……言
下之意,亲妈还不如国际友人靠谱。姥姥听了,反将一军:“你当妈也当得不怎
么样!”我妈下意识的看我一眼,马上惭愧起来。我当时很困惑,她们母女俩吵
架何必波及到我,最后还把话题停在我身上。我本打算置身事外,如今不得不思
考一句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场面话来和稀泥。这件事在我幼小心灵留下深刻印
象——鸡汤好喝,而且非常营养。
熬好鸡汤,天都黑了,我装了两个保温桶开车送到大周楼下。大周顶着纱布
出来,我说趁热赶紧喝,大周喝了一口,小脸皱巴得跟块旧抹布似的,特委屈地
问:“啥玩意儿,这么苦?”我说:“少废话,赶紧喝,我放了半锅人参鹿茸当
归呢。”大周是东北人,自幼生活在“人参鹿茸呼啦草”的忽悠之中,自然知其
神效,一咬牙喝了一大碗,一抹嘴说:“剩下的,我带回去慢慢喝。”我心里暖
洋洋的,原来心疼儿子就是这种感觉。
克拉拉接受完漫长的发牌员培训,终于持证上岗了,第一天上班,我们计划
前去赌场视察工作。
大周说:“拉拉穿制服肯定漂亮极了。”说完作花痴状,灵魂出壳,畅游在
春光明媚的苑景之中。
我感叹着,铁汉柔情啊。突然发现,大周鼻孔里淌出猩红的液体。我一慌神
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呼:“妈妈呀!妈妈呀!”
魏何摸出一张纸巾塞给他说:“漂亮漂亮,拉拉肯定漂亮。你生理反应也别
过分强烈啊!”
大周堵住鼻孔:“靠,最近不知咋的,总流鼻血。”
我担心起来,不由得浮想联翩:“该不会是头受了伤,脑震荡,有淤血压迫
脑部神经,导致……”
魏何推我一个踉跄:“你才脑震荡呢!连续剧看多啦你?他那是皮外伤,哪
来的淤血啊?”
大周先前被我吓呆了,这才松了口气。我还是心有余悸,怎么会流鼻血呢?
要是大周落下什么后遗症,我怎么跟他爹娘交待啊?
生日之后,我爸一反常态,每天打电话找我聊天,可能是我的那些刻薄话把
他吓坏了,想要缓和关系。我们却尴尬地发现,太久不联络,我俩早已没了共同
语言,想保障5 分钟的连贯对谈都非常吃力,并且每天都会不欢而散,因为他反
复叮嘱我和吴奕保持距离。我说:“你这个人孤僻惯了,看着别人要好,你就觉
得硌眼。”
但我却很享受这每天的不欢而散。都说女儿是父亲的情人,他因此对女儿身
边的男性友人充满敌意。我很满意他这股醋意,显得我在他心中分外珍贵。“红
殇”视察小组前往克拉拉工作的赌场,我刻意叫上了吴奕,既然老爸在酿醋,我
就多给他加点醋酸菌吧。
大周看到吴奕,没好气地说:“他怎么来了?”他吹胡子瞪眼,面部肌肉极
其扭曲,我都担心他挣裂伤口。
我不明白,吴奕什么时候成了男性公敌了?我问魏何:“你讨厌他吗?”
“正好相反,我中意他。”魏何坏笑着说,一脸的邪念,藏都藏不住,惹得
我心底泛起一丝酸味,说不清是妒忌还是呕意。吴奕这棵该死的醋酸菌,到处发
酵。
赌场这个地方我来过几次,都是去楼上的餐厅吃饭,这里有好几家亚洲风味
的餐馆,味道好极了。我以前总纳闷进入大厅为什么要检查随身物品,没听说有
谁打劫饭馆的。今天恍然大悟,安检哪是保卫饭馆啊,是保卫赌场。我也突然觉
悟到自己曾经好几次让赌场老板伤透了心:我以前来这里,穿过矩阵排列的赌桌,
整齐列队的老虎机,目不斜视,径直到楼上吃牛肉面,然后一抹嘴,满脸泛着油
光,挂着满足的笑容扬长而去……这是多荒唐的事啊,那些大餐、快餐、自助餐
根本是为了给赌客们补充体力,继续战斗,我的行径不只本末倒置,还干脆对
“本”视而不见。这里的一切都为赌博服务,我却一直误以为楼上是世界美食文
化交流中心。此处之所以汇集各国美味,是因为在这里战斗着的不单是俄罗斯人,
还有外国游客,中国商人到俄罗斯必会进赌场享受合法赌博的快感。我妈时常会
接待一些来俄罗斯考察的中国官员,据说其中不乏爸爸的老同事,但是爸爸从来
不与他们见面。是因为他已修炼成艺术家,拒食人间烟火?还是他作为一个逃亡
者,羞于面对往事?但我妈不同,她游走其中,经营着这些旧关系,给自己换来
对华贸易的支持。她的这些鬼把戏让我爸很恼火,我想这就是他们越走越远的原
因。这些京城的故人们来到俄罗斯,赌场是必须考察的项目之一。我不知道是他
们本身的爱好,还是母亲有意为之,要用赌博迷其心志、使其在金钱游戏中疯狂,
总之他们最终都沉沦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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