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天下一体(7)
西方的天下体系理论从另一方面来自于对所谓的" 地区性主权制度" 及其变
种的民族主义君主制国家政治的反思之中。西方政治的最大特征就是国家的民族
化和民族的国家化,在这种政治文化之下,具有相同民族特征的人群组合成为一
个国家,并因此进行角逐。那些没有实现民族国家化的民族无不以此为目标进行
顽强的奋斗,那些已经实现此目标的民族则以此为根据地作为对外征伐的大本营。
在每一个国家之内,按照所谓的民主原则进行运转,而在国际上则处于一种混乱
的丛林状态。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在这种情况下,
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无秩序的世界,它不过是被欲望之火控制下的人类进行疯狂
争夺与屠杀的战场。因此要使人类摆脱这种绝望的状态,必须进行政治变革,而
核心就是以世界主义的政治理念来取代国家至上主义的现实理念。
西方另一位学者霍布斯鲍姆从经济的角度反思了民族主义。他说,从总体上
看,全球性的相互依存意味着更大的经济单位将来会提供一种人们共同体的基础,
20世纪末期的民族主义已经不再是历史发展的主要动力,不再是一种全球性的政
治纲领。目前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民族主义只是对20世纪很多地方过分强调非民族
与非民族主义原则的回应,不能为21世纪的世界重构提供新的原则。【英】埃里
·凯杜里:《民族主义》,张明明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1 月第1 版,第
12页。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对民族主义的认识则与其本身独特的经历密
切相关。上个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有两件事情给这位敏感的历史学家造成
了心灵上的巨大震撼。或许是在1914年8 月,汤因比第一次阅读了修昔底德的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让汤因比痛切感受到相邻民族血腥屠杀给人类带来的心
理创伤。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中,具体说仅仅是在1915年和1916年之间,汤因比
学校中的朋友、同事约有一半死于战争,而在其他交战国中,与汤因比同时代的
人死亡的比例与此不相上下。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给汤因比带来的影响更是不言
而喻。汤因比由此认识到,在最近500 年的时间里,地球的整个表面,包括大气
层,都因为惊人的技术进步而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然而人类在政治上却尚未实现
联合。我们彼此之间仍然是按照各自的方式生活的陌生人。这本来是我们从" 消
除距离" 之前的时代继承下来的遗产,现在却使我们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两
次世界大战以及现今世界范围内的不安、沮丧、紧张和暴力,说明了这种危险。
人类如果不能形成" 天下如一家" 的状态,无疑将走向自我毁灭。在与汤因比同
时代的观察者中,J ·罗曼的那句话或许最为经典,那就是," 要么一个世界,
要么就没有世界" 。【英】阿诺德·汤因比:《历史研究》,刘北成、郭小凌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9 月第1 版,第1 页、第24页。
东方文化中,自古就有一种天下体系的历史遗产,但对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下
体系的评价,笔者与诸多大家之看法可谓大相径庭。中国政治学家赵汀阳在其
《天下体系》中把中国的天下体系理论做了诸多方面的比较,最后得出结论说,
唯有中国的天下体系理论才能给我们未来的世界提供一种救世良方,而西方的天
下体系存在致命的结构性的缺陷,而无法裨益于人类。笔者在以前的著作中已经
就东西文明之长短作过详细的比较研究,至今对以前所得出的结论也没有任何怀
疑。我一直坚持盆状地理孕育出来的文明必然是一种井底文明,被大海、高山、
荒漠所围绕的独特的环境,决定了中国人自古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必然是畸形的。
中国古代君王张口" 天下" ,闭口" 天下" ,其实他们所说的" 天下" ,不过就
是这些文墨不通的君主们所能知道的地区面积的想像性的总和。中国人最早所说
的" 天下" ,不过就是所谓的" 九州" ,大约相当于今天几个省的面积。挺有意
思的是,中国人心目中的" 天下" ,是几何上很整齐的土地,往往都是以都城为
核心面向四面八方展开。当然,根据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中国古代有一位
学者名字叫邹衍,他说天下由81个" 九州" 所组成,而中国仅仅是其中之一,司
马迁:《史记》,中国辞书出版社,2010年1 月第1 版,第504 页。但像邹衍的
说法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则是仅此一例,附和者空前绝后。中国人心目中的" 天下
" 到底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楚。显然,如果一味把中国古代文化中的" 天下" 予以
无限的" 拔高" ,以期微言大义,而上升到今天真正世界性的" 天下" 的层面,
实在是民族自大狂的体现。但是,包括辜鸿铭、胡适、梁漱溟、季羡林、李泽厚、
赵汀阳等人在内的中国思想家们企图结合当时世界的需要,以一种创造性的思维
来改造中国的古代文化(包括" 天下" 理论)的做法却值得欣赏。尽管笔者对这
种做法能否取得应有的成果持一种怀疑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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