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逃跑(1)

　　第十章逃跑

　　这天晚上方原又失眠了。海城的夏天，开空调都嫌闷热。

　　客房的空调太老旧，制起冷来，一会儿像木匠拉锯，一会儿像重症哮喘病人
在爬楼梯。

　　他没有开灯，在夜色里发呆，想过去的事情。

　　小区的路灯从耷拉下来的窗帘一角透进一片橙光，斜斜的三角形打在墙上，
像一条被胖女人用得变了形的内裤，突兀地晾在半空中。

　　只有在这样的幽暗中，方原才会忧伤地想起从前。

　　入狱前他年少轻狂，招摇过市，打打杀杀，自以为英雄，进去后连狗熊都不
如，就差没吃狗屎了。也许人年轻时都会经历生命中最危险的时光，不需要信念
也会让他在刀光剑影中无惧起舞。

　　五年前的过去对他来说似乎是一出怀旧的戏。惨烈的镜头在夜里一一拉回，
越往前，人物就越多。那些来自三山五岳，粤语称作" 监趸" 的人，他很想全部
忘记，却又常常在某些场合突然记起。他有时竭力想留住的，是一些温馨的镜头，
却偏偏压不住脑海里深埋暗角的那些枝节，它们像沉渣一样泛起，像泡过的茶叶
拿来风干了又再度发胀、发酵，喝不掉，也倒不了。

　　他突然又想起，第一天进牢时被人用冷水浇身，被罚跪，被撞头，被喂屎，
一连十几天仍要光着身子，拿水瓢服侍十几个人洗澡的糗事。在半露天的水池边，
他半跪着一瓢瓢地给他们冲身……

　　眼泪像两只小虫子，缓缓爬过他苍白的脸颊。悲伤的时候，哥、妈妈、瓜儿
这些亲人，像过场一样闪现，甚至小芳，她少女时的容颜。毕竟，凭着对她的思
念，在里面那几年，深夜里，他拿手在被窝里摸了自己多少遍，心里喊了她的名
字多少次，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单上，他为她留下多少颗激越荒废的精子啊！直
到看见她在沱江边拼命搓衣服的木桶身段，他才彻底停止这种自慰行为。

　　那个在少年人心中美轮美奂的身体和甜美笑靥，今天看来多么荒谬。原本以
为，屈辱与卑微，爱与恨，会被海城带漂白粉的自来水清洗殆尽，但那一生无法
褪去的心头隐痛，却在这一夜纷至沓来。

　　只好安慰自己，没有这些经历，自己不会待在这儿。他要在这个霓虹闪烁晚
上看不到星空的城市，拿回他青春付出的所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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