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代贤后马大脚——自序

    马氏和她的老公都是我的安徽老乡。

    很小就听大人们讲马氏，讲马氏的大脚，讲马氏如何厉害，如何泼辣，如何机
智，如何了得。知道马氏比知道王母娘娘、观音老母、土地奶奶既早也亲切。马氏
是个活生生的人。乡间偶尔出个标新立异不同凡响的女子，祖母、母亲就说这人像
马氏。马氏首先是好人，当然也有泼妇、母老虎、河东狮吼之嫌。“这王八蛋若是
碰上马氏就乖了”，“这头货得由马氏来调教”……于是知道马氏虽是女人，似乎
又有喝断当阳水倒流的神功。而王母、观音之辈，不过是些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不
说不笑不喜不怒的泥胎，不能让人兴奋。

    后来又知道这马氏马大脚乃明代开国皇后，朱元璋的老婆；知道中国历代共六
百一十一位帝王中，朱元璋是惟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真正的农民，可谓苦大仇深，
根正苗红；知道若没有马大脚，朱元璋那穷小子小和尚、要饭花了打不下江山，打
下了也守不住；后来又听说合肥的金斗河、金斗城、五里庙，淮西的凤阳，马鞍山
的采石矾，南京的绣球山、燕子矾、迈皋桥，江西、浙江、两湖、两广的许多地方
以及首倡春节贴红纸门对（春联），以及成语“露出马脚”等等也都与她有关；后
来又知道，她叫马秀英，乃中国历代帝后中有史可查、有实可据的第一贤后。

    后来又读正史、野史，行万里路，追踪她的足迹——南京绣球山上至今还留着
她的一个一尺八寸长的硕大无朋的脚印，且已成了游人必至的一个景点——她原来
是个可亲、可敬、可爱、可笑而又有几分可怕的老大嫂。她敢说、敢笑、敢爱、敢
恨、敢怒、敢骂、敢打、敢拼，她的许多言行即便跟今天的夫人、太太、女强人、
女杰比，也是帅呆了，酷毙了，棒极了！她分明就是当时的反贪英雄、三八红旗手、
活雷锋。

    最有意思的是，她所处的时代距今虽已六百年了，许多地方跟今天居然十分相
似，譬如改革创新、反贪倡廉；譬如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譬如贪官污吏买官
卖官、行贿受贿；譬如奸佞小人奉承拍马，欺上压下；譬如许多官员翻船落马常常
是坏在妻妾或夫人。“二奶”、情妇手中……甚至“四菜一汤”的用餐标准，“宁
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等豪言壮语，也是马秀英时代就有了的。

    “洪武十五年（1382年）八月，马皇后病死，年五十一岁。病时怕连累医生得
罪，不肯服药。元璋拗哭，不再立皇后。”这是明史专家吴晗先生在他的著作里说
的话。这话在《明史》及许多史书、杂记中都有记载。按宫廷制度，皇后亡故必须
再立新后，但年仅五十来岁的朱元璋不管何人劝谏，直到他七十一岁去世时，再也
没立新的皇后。他常常跟人夸奖马秀英“家之贤妻，犹国之良相”。在他看来，世
上所有女人，都比不上那个常常让他下不了台，没了面子的风风火火的大脚夫人。
朱元璋那家伙有时简直像条恶狼、像只猛虎，马秀英居然就能降服得住他，这又是
她的精彩之处。

    马秀英在中国历史上确实是个十分奇特的现象。她生于书香门第，能文能武。
她自幼丧母，父亲仗义疏财，为避仇杀，逃亡他乡，只得将年幼的马秀英托付与人。
寄人篱下的她居然就能获得养父一家的钟爱。特殊的人生际遇养成了她终身不变的
平民意识，造就了她秀外慧中、不屈不挠、泼辣果敢、豪侠仗义的特殊性格和强烈
的反叛精神。在以三寸金莲为美、为贵、为时尚的元季，她居然就敢坚不裹脚，并
以一双天足自豪。她惩奸佞毫不手软，扶良善鞠躬尽瘁，保忠诚机智灵活，助皇上
能屈能伸。她奇计迭出，妙语连珠。有关她的或令人开心捧腹，或令人沉思惊醒，
或令人惊奇瞠目，或令人感慨心酸的故事，汗牛充栋。

    民众对这位平民皇后的爱戴更是空前的。马皇后奉安（出殡）那天，除宫廷上
下，南京百姓几乎倾城出动，自发为她送葬。时值盛夏，史载那天忽然电闪雷鸣，
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那扶老携幼的万千草民在大雨中拗哭，竟然没有一个回家躲雨
的。

    直到今天，史家还异口同声地称赞她：“马氏作为一个平凡女子，生在乱世，
有胆有识，在艰难逆境中，帮助朱元璋成就大业；在大富大贵时，不奢不骄，始终
不忘民间疾苦，不改勤俭本色，并用自己的言行来规劝、影响皇帝朱元璋，做出极
不平凡的业绩。马皇后对后世影响极大，明、清诸后乃至命妇民妇皆以其为楷模，
争相仿效。”

    书读得越多，我就越纳闷，大脚马皇后比她的老乡、庐州府合肥人包拯“包青
天”“官”大，管过的奇奇怪怪、惊心动魄、令人击节赞叹的事情也多得多，可在
她身后几百年的戏剧舞台上，包公戏一出又一出，她却很少露面。倘若因为她是个
女人，同为女人的吕后、武则天、慈禧等也你方唱罢我登场，近些年更是出镜频繁，
风光八面。来自平民，做了国母后依然一颗平民心的马秀英却默默无闻，抑或是好
人没有好报？实在令人费解而又憋气。

    据说吴晗老先生曾想给马皇后写部书，可惜因为后来的遭遇未能如愿。高雅、
正直、忧国忧民的吴先生究竟掌握了些什么材料晚生不得而知，但就我所涉猎的马
秀英的资料看，她的“材料”（我所以说“材料”，因为写得如何是水平问题，但
我展示的故事多是以史籍记载为依据的，虽有民间传说和合理的演绎，绝不敢玩
“关公战秦琼”式的胡乱戏说。马皇后精彩纷呈的事迹常常比编造的还要好看，更
有意思），窃以为，为官当权者不可不看，为人之妻（或情人、王奶）者不可不看
；君子不可不看，小人也不可不看；想当好官的不可不看，想出人头地往上爬的也
不可不看，爱生闷气的不可不看，想找乐子的也不可不看……

    一代名臣魏微曾有个著名的“镜子”说：以钢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
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大脚马皇后的故事就是一面难得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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