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左进门,右进门(1)
9 .左进门,右进门
考虑周六忙了一天,心里想着大李子“课后班”的意见,于海洋决定周日的
碰头会上午十点召开? 他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奢侈,同时也觉得应该。人毕竟是
血肉做成的,不是钢铁的机械,即便是钢铁零件也要定期保养。为此,他也决定
偷一回懒,九点钟到达单位。
这是于海洋的习惯,雷打不动要比员工早到一小时,把当日要办的事情先梳
理得一清二楚。
拆迁办漂亮的小楼为左右两进门,即使在周一至周五上访浪潮汹涌澎湃时,
左进门的人也不多。左进门只能进至二层,二层通三层的楼梯已被封死了。右进
门可直通三层。“通”,是来访人员的一个普遍用语。所谓“通”,从右进门的
一层信访接待处,到二层的法规仲裁处,可以一直通到三楼的于海洋、高玉田、
何玉升等几个主任办公室。
左进门主要是审批处室,包括拆迁许可证的发放,拆迁队伍资质的审核,等
等。来左进门的基本上是西服革履的老板或苗条靓丽的女子,多半是在午后四点
钟左右。那时,右进门衣衫不整的人群已经比上午稀少。系领带的老板多半畏惧
右进门或院落里上访者投过来的仇视目光,毕竟备受上访人群诟病的是自己的同
类与同行。
左进门二三层之间那道堵墙是在于海洋来之前被封死的,是主管审批的副主
任高玉田坚决要求前主任老张决定的。高玉田虽然在三层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
室,但他经常不坐办公室内那张皮转椅,尤其是周一至周五。高玉田副主任在左
进门砌了堵墙之后,时常到左进门二楼审批档案室去坐,尽管那是一间背阴面房
屋,远不如其在三楼副主任办公室明亮,而且椅子也是既不带弹簧,也不会转圈
的一般靠背椅。
今天,于海洋是怀着比较轻松的心情迈入拆迁办这座漂亮小院的。
为什么在轻松前边加入“比较”的限制词?那是因为昨晚他无意中听到了妻
子“明早可以晚起一小时”的话语。那话语在妻子小菊那儿犹如一个绚丽的信号,
羞红了脸的菊妹那浓厚缠绵的温柔, 海母一般几乎淹没并窒息了自己。这应该是
近年来夫妻间最完美的一次香巢蜜海。三十八九岁正是狂蜂浪蝶的虎狼之年,想
不到沉重如山的工作压力竟然影响到夫妻生活,回忆往常程序般勉强的床第行为,
于海洋感到很惭愧;想到自己“明早可以晚起一小时”本来源于大李子的“课外
班”,就觉得非常对不起尚蒙在鼓里的妻子。妻子一定误认为“晚起一小时”是
自己工作大顺而心花怒放,却不知自己前边仍然荆棘万重,离万户超期回迁目标
尚远不可及。
当然,比较轻松的原因还有周日一般少有上访者光临。周日一般是周一激烈
上访的酝酿阶段,是集体上访串联组织、会商策略的准备时段,是老缠访户沟通
情况、交流信息的重要时间。周一至周五,有时或周六,自己一迈进小院子,人
群便汹涌地围上来,边走边说跟随着你,等走到右进门口,又有一堆人截着你,
两群人簇拥着你进走廊,上二楼;待上到三楼,又有二三拨人在各楼层或拐角候
着你。于海洋有时突发奇想,拆迁办似乎是一个医院,上访者就像久治不愈的患
者,屡屡来看病,都摸的熟门熟人的,哪日、哪时,如果于海洋主任不去市里开
会,就如同不去别的医院会诊而在家坐堂一般;要想挂头号“看病”,是在院门
口、还是在楼梯口,是在二楼、还是三楼截候最方便说话?就如同久病成医之人,
头痛胃疼去内科跌打损伤去骨科一般,个个心里明镜透亮。
走廊、楼梯都堆满了人,这是指右进门。左进门是少有人去的,因为只审批,
不接访,如同医院的妇产科,去的人都特有指向。不生孩子,不看妇科病,而且
不是女性,是不屑或不允许去的。于海洋明白,去医院看病,患者都愿找医术最
权威且服务最认真的医生,宁肯起早排队多花钱挂专家号,希望一次把病瞧准治
好。自己在这个院落里官最大、权最大,就像医院里的权威专家一样,加上自己
的认真,自然是受围受捧的热门红人。不像高玉田,医术虽然可以,但不认真,
几次敷衍下来,上访者多半不再找他,而他就势躲了个清静。当然,这句话于海
洋是在心里说的,从未说出口过。
想想看,本周的今日,这个小院落没有往常的鼎沸人声,院内、走廊、楼梯、
办公室,都很清静。清静即清爽,清爽还能不心情轻松?不过,之所以在轻松前
加了“比较”以限制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今天研究讨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复杂,
一件比一件伤神,不弄个头疼脑裂、昏昏沉沉,这一天绝对结束不下来。然而,
今天这座小院落将是清静的,大家将踏着清静回家。
乐极生悲。
于海洋感慨,面对万户超期回迁居民,自己压根儿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甚至连想也不该想,更别说做了。这不,老天偏不遂人愿,从迈进小院落的第一
步开始,他的腿脚便沉重迟钝起来,右进门口挤满了人,有三十多,是来看“急
诊”的,估计得病甚急,不然不会冒着白跑一趟的代价“逼”上来。
何玉升和大李子随着于海洋脚后边进了院子。看大门的老张见来了两位主任
和信访处的人,赶紧开了右进门。候在门口的一堆人却不肯往门里进,望着院门
口的几个人说,来了,来了,于主任来了。
于海洋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汉子说,老胡,周二你们不是刚来过?有什么新
情况,打个电话,或者你自己来说说就行,怎么大礼拜天把人都领来了,还怕我
们不当事办?
老胡说,于主任,不是我让一齐来的,是大家等不及,都要一块儿跟来听一
下情况。这回问题严重了,大老梁发誓赌咒不跟林胖子干了,说要跟林胖子彻底
清算散伙。工地从昨天上午就停工了。
老胡说到工地停工,人群像开了锅的沸水,连冒热泡带蒸腾地滚嚷开来:
于主任,我们这不是烂眼睛又遭苍蝇叮吗?都五年零八个半月了,这猴年马
月才能回迁哪。
于主任,别让林胖子再弄下去了,这一屁两谎的,没一句准话。政府能不能
找个有实力的开发公司重新接手啊。
头两句还称呼着“于主任”,往后的话,省略了官衔称呼,含着不中听的指
责和怒火,你们管理部门也有责任呀,当年拆迁保障金没有收够数,凭什么就发
了拆迁许可证?对老百姓不负责任嘛。
你们对林胖子也得有点态度呀。没有钱他还坐轿车,该处罚整治不能手软。
你们不处罚,有什么猫腻?
你们不解决,我们明早就去市政府找市长,市长不接见,我们就去堵马路,
总得给老百姓一个窝吧。
看来今天上午的碰头会是开不成了,于海洋对何玉升说,通知各处室先处理
内务,整理卷案,下午什么时候开会等通知。又对大李子说,找林云龙、梁占武
立马到这里来。尔后对老胡及众人说,我们立即处理,大家都请回去忙吧,让老
胡一个人等消息。忙了一周,礼拜天谁还不干点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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