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春香(1)
12.春香
张玉兰与吕桂花上访表现形态彻底相左。吕桂花三四个小时有时最多说上三
四句话,表达意愿的方式主要靠肢体语言。用大李子话说,偏房是“哑然无声,
胜于有声”。小王说,你是没有被春香奶奶轰炸过,她属于狂躁型,可谓“一鸦
入林,万鸟皆喑”。不然咱俩就换着接待试试。
张玉兰可以连续三四个小时不停地说话,随着情绪的间歇波动,喊骂倾诉,
抑扬顿挫,高、中、低档语调一应俱全。三四个小时里可以不吃,但必须有水,
以保持声带的滋润与响亮。拆迁办、信访局及市建委各办公室的水杯几乎都被她
抓过。一些爱干净的大姑娘、小媳妇听说春香进院了,不是赶快锁紧房门,就是
慌忙把自己的水杯藏起来。因为春香不情绪亢奋演讲到两个嘴角冒出白沫子,不
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发泄个够,是不会离开的。办公室里的听众,除了耳膜要无数
次接受同样内容的重复轰鸣,自己的水杯同样要遭受满是白沫子嘴唇无数次吮吸,
有时还要接受混浊泪水和肮脏鼻涕的洗礼与浇灌。
张玉兰原在城乡结合部的城中村有两套房屋,一套有正式房照的是184 平方
米,一套无正式房照的也是184 平方米。后者为同一张图纸、间隔两年的翻版。
拆迁前,一套居住,一套开豆腐房和季节性粉房。丈夫于大虎有买卖头脑,与乡、
村干部关系密切,日子比较殷实。张玉兰那一片被拆迁,是西城区要发展工业集
中区。有正式房照的那套补偿35万元,没有房照的被要求无条件拆除。
于大虎说,我这套有村里批准的手续,盖着村委会的大红公章,还有乡里干
部在村手续上签的“同意”。
拆迁人员说,没有政府发的正式房照就是无照房屋,乡里与村里的手续不好
使。
于大虎说,我的手续正在办理中,会办下来的。
拆迁人员说,这片区域已经冻结了户口,房照等各种手续一律停办,一切建
设活动都叫停了,你办哪门子手续?
于大虎说,你们刚冻结两个月,我的房子两年前就盖好了,只是没及时跑手
续。实际情况是,当年签字的副乡长调走了,新的人脉关系还未建立起来,手续
办得不顺利。但这个“实际情况”于大虎当然不能说。
拆迁人员说,没有规划部门批件就建房,属于先斩后奏的违法建筑,早该列
入拆除之列。你已经非法使用了两年,占了国家两年便宜。按规定一是自行拆除
并接受罚款;二是管理部门出人拆除,以料抵偿拆除人工费。照顾你,你自己拆
吧,我们也不罚款啦。
于大虎说,我盖房的时候这是农村,不是城市。农村盖房,村、乡批准就行,
你们半年前才将这块儿列入城区,就拿城市管理办法管农村老百姓。我不服气,
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拆迁人员说,农村盖房也要先拿到乡的正式手续,起码要有乡城建的公章,
不是领导签个字就行的。再说,为什么给你家批两套宅基地?不可能。
于大虎说,乡城建不也归乡长领导?你说不可能不算数,事实是已经批了两
套宅基地给我。
纠纷从西城区一直打到市拆迁办。经过了协调、听证、裁决、复议、法庭判
决,几个月轰轰烈烈的争斗,最后走了依法强迁。强迁那天,张玉兰从铲车巨大
的铁铲中被强行拉出来。于大虎因为用木棒砸断了一名警察的小腿,以伤害罪被
判了两年半。不过,不到两年就被放了出来。出来时人已成了脸色蜡黄的虚胖子。
又过了半年多,在刑期刚满不久的时候死于肝癌。
从于大虎进监狱的那天起,一向怯于出头露脸和不善交往的张玉兰就像变了
一个人。越大的衙门越成为她重点攻访的目标。夏天,白衬衫后背上红色的“冤”
字有尺许见方;冬天,则剪下来缝到棉袄上。早上,市长、市委书记或省长、省
委书记的门口,时不时就听到一声声的长嚎:“青天大老爷呀”、“百姓冤枉哪”,
以致公安局不得不派出警察长年在领导驻地巡逻。尤其于大虎死后,张玉兰时常
抱着黑框相片,轮番到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大门前长跪不起。各级领导
深以为扰。经过研究,以家庭生活困难名义,一次性补助了张玉兰10万元,并让
她写出息访保证书。此招果然有效,人们很久见不到张玉兰了。当初提建议的高
玉田把这个成绩写进了拆迁办年终总结上报了市建委,并在市信访局上报省信访
局的简报上发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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