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春香(3)
不待于海洋发问,张玉兰开始进入了“说正事”。说上了正事就不容许别人
插嘴,一说就说了两个小时,间或夹杂了哭、骂、喊和跺脚、拍桌子、吐唾沫等
动作。老黄试图打断,春香你简单点,那些情况于主任都知道,这材料上都有。
张玉兰不满地说,奶奶我说话,你别打岔,于主任还没拦我话呢,你让我说完。
老黄说,你啰唆时间长了,何主任就走了,你还要不要那袋茉莉花了?张玉兰说,
小升子从不拦我话,早晚他都能给我留着。老黄你给我出去,你别听。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一点半,张玉兰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倾诉。老黄算了一下
时间,加上在何玉升办公室那会儿的一个半小时,张玉兰已经整整诉说了近四个
小时。老黄知道,她今天的诉说即将告一段落。故意问,你还有什么跟于主任没
说全的,再说说,别丢落些啥?
张玉兰说,没落下什么,不说了。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于海洋:于主任,该
轮到你说了。
老黄说,春香,你说了一上午,也没向于主任提具体上访要求,让于主任说
啥?
张玉兰说,我都说一百遍了,还让我说?
老黄说,好,我服了你。春香姑奶奶,你是不是还要求把那套无证房当有证
房补偿35万元,要不就给两套60平方米的房子?
张玉兰说,你说得不对,当时那套房给了5 万,后来又给了10万,还差20万。
这都过10年了,钱都涨毛愣了。我还要加10万,再给30万就行。
老黄说,春香,银行是你家开的呀?一年就涨1 万,太出格了吧,姑奶奶。
张玉兰说,20万元一年利息5000元,十年就5 万。这多吗?还有我上访打车、
坐大巴的车钱,误工费用,我都十年没做买卖了,以前我哪年不挣个万八千,也
能挣五六千元。就算不给车脚钱、误工钱,我的精神损失给5 万也不多吧。电视
上不是说损害演员名声还给精神补偿,你们政府给我造成这么大损伤,我精神补
偿还要不过那些臭不要脸的演员?
于海洋接话说,张奶奶,如果政府真欠了你35万元,你这么算账似乎也有些
道理,但是按法规规定,您那是违法建筑,是不该补偿的。也就是说,从根上这
35万元是站不住脚或不该发生的,何况还给了你5 万元?
张玉兰说,主任官,你怎么跟省里市里信访局的人一样口气说话?和我们同
一天挂红布、放鞭炮上梁的老赵家也是第二套房,咋就办下手续了?还不是因为
老赵家的儿子在乡里当民政助理,管困难救济款发放?也怪我那死鬼老头,当年
我让他给新乡长和土地所长送礼,他说不着急。我们当初多说是少花了几千元礼
钱,也不能就给5 万,一下子扣我们30万哪。
于海洋说,你也知道,你这事经过了协商会、听证会、仲裁会,省市信访局
都有书面结论。没有充分理由和新的证据,我也没有办法支持你的意见呀。
张玉兰说,你们的这个会、那个会,参加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城建、房
产、信访都是公家的人,都穿西服扎领带,连电视台、报社记者大姑娘小伙子都
是你们政府找来的。农民就我一个,我们家就我一个,你们一大群人都说一个理,
我当然弄不赢你们公家啦。
于海洋说,既然对政府行政处理有意见,你可以到法院起诉,我帮你请个好
律师,替你出诉讼费。有理咱们到法庭上讲,怎么样?
张玉兰双手乱摇,主任官,你可别提打官司。奶奶我告诉你,衙门口朝南开,
有理无钱别进来。从古到今老百姓就不打官司,没有老百姓能打过当官的。我家
房子就是西城区法院判强拆的,强迁出的地儿给区里开工厂,说收税翻个儿多。
我那死鬼老头也是他们判的刑。每年什么“两会”,区长和法院院长都坐一块开
会呢。法院更黑。说话从来不算数。
老黄讽刺道,有钱跟在后边,说话当然不算数,你春香姑奶奶见了10万元不
是也写了息访保证书存档,但也止不住你又来上访呀。
张玉兰恼怒地说,那不是死鬼老头脑血栓、肝癌要用钱吗?不急等钱救命,
我写屁保证书?像黄世仁逼杨白劳卖喜儿,还让我签名押手印,复印身份证。现
在可倒好,命没救回来,钱也没有了。我人财两空,亏死了。我拼了老命也要找
回来,我那死鬼是睁着眼死的呀。说着又放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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