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九月的城市(3)
儿媳本来是孝顺的,本村女孩,还多少带点远亲,平时婆媳关系好着呢。但
前天出摊卖水果被城管掀了摊台,一百多元的水果被没收了,四轮小车和秤也未
讨回来,正憋着恼气。两恼相交,便擦出了火,遂反唇想交:嫌硬自己炒呀,整
天没正事干,吃现成的还挑毛病。
就这一句“整天没正事干”,勾起了张玉兰满腔的委屈,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双手拍地,号啕大哭,我整天没正事?我这不是去找被骗的钱,被抢的房吗?我
还能活几天?我这大热天挤公交车,一身臭汗,去跟人家又喊又叫,我当刁妇放
泼,把自己的脸皮揭下来让人家当鞋垫踩,不都是为了你们吗?你这没良心的,
外人欺负我没办法,家里人也欺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那死鬼呀,你一
去脱了清静,让我一个人在这阳间受罪呀。
一顿痛快淋漓地哭闹,惊恐得媳妇咋哄咋劝也不停,只好给丈夫打了电话。
丈夫进门就给了媳妇一个耳光。当然手举得很高,掌贴脸的速度,尤其是贴上脸
的一瞬间极其缓慢,但还是有了响声。就这些微响声被张玉兰抓到了耳孔里,立
马打住了哭声,爬起身来,对着儿子一个耳光打过去,谁让你打我儿媳妇啦?是
我自己想哭的,娘我哭过心里才痛快。打过了儿子遂过去摸儿媳的脸,姑娘,打
疼了吧?别哭了,谁抢了你的车和秤?娘跟你要回来,走!边走边硬塞给儿媳妇
两百元钱说,糟蹋的水果钱娘给你。回头瞪着莫名其妙的儿子喊,你那死鬼老爸
一辈子没碰过我一指头,你小子敢打媳妇,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整个第二周,张玉兰心情舒畅,是因为一句“谁踢我春香奶奶的水果摊床,
滚出来!”“春香”的名字使西城区城管队长想起了遥远的传闻。儿媳妇不仅顺
利拿回了小车和秤,还拿回一车不是自己的、城管队员刚没收的水果,使她在儿
媳妇面前出尽了彩头。
第三周熬到第四天,没机会哭闹又使张玉兰胸腔中逐渐集满了气恼。像一只
充满氧气的气球,在屋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游荡,眼见中午了,儿媳妇快回家了。
张玉兰生怕像上周那样无端与儿媳妇起恼火,摸摸口袋里还有一百元钱,那是何
玉升的四百元钱剩下的一小部分,由这一小部分又联想到那只还没有到手的高能
健齿杯。于是,就把目标瞄向了拆迁办何玉升的办公室。看小升子在干什么?高
能健齿杯是不是提前到了?
拆迁办比往日清净了不少,何玉升办公室锁着门,于海洋办公室也锁着门。
再往里是高玉田的办公室,张玉兰没有兴趣去看,因为高主任对自己历来是不阴
不阳的脸,从他眼睛里从来看不到一丝儿同情的目光。接着,下二楼去看哪间房
未上锁,二楼是处级干部办公区。张玉兰想找刘大平或老黄等人,实在不行,就
下一楼找小王或大李子泡上半天。
老黄的房门未上锁,而且半开着门,从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质问声:偏房也
没有房证,她能给房,我为什么不能给房?老黄说,没说不给你住房呀,你那
“住室兼营业房”不能安置门市房,只能安置住宅房屋。女声反问道,为什么偏
房家住宅兼营小卖店,你们又给了门市房?老黄说,她还是住宅兼卖店嘛。
听到偏房得了房,而且已经开了业,张玉兰的胸腔如一个蓄满了液化气的瓶
子突然遇上了火星子,“嘣”,一下子爆炸了。她一脚踢开了那扇半开的门,高
声喊道,偏房能给,我那没证的也要给,立马就给!进屋见与老黄说话的是汪贵
芳,又补了一句,汪汤馆也该给。
“咣当”,一声房门响,吓了屋里两人一大跳。汪贵芳见春香替自己说了话,
也就没计较被惊吓。老黄却不满地说,进门先吱一声,哑巴门也是公家的不是?
再说人家偏房那套房,五六年了一套没得着,还不该给一套房?你们不都得到一
套了吗?偏房那套房不仅连标准户型52平米都没有达到,而且连暖气都没有,你
们有什么理由攀比?老黄说话气粗糙,但理不糙。张玉兰与汪贵芳出了院子,不
约而同心里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愿望,到偏房那儿去看一看,验证一下老黄的话真
假。上访人的心理有时犹如买彩票,同样是买,有人中了彩,嫉妒的同时都会凑
上来,看看人家中的是什么彩、几等奖、能得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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