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九月的城市(4)

　　偏房干得热火朝天，在油盐酱醋之外，又添加了几样蔫巴的蔬菜。见两个同
类上访户进门，反而闲下了正在忙活的手，坐在一张旧塑料方凳上，对那个猥琐
的男人开始指手画脚起来。一会儿你拿这个，一会儿你挪那个，一会儿这不对了，
一会儿那应当这般了，俨然一个叱咤商海的女老板。可自两人进屋门的一个小时
里，没有一个人来买走一样货。

　　张玉兰说，渴了，给点水喝。

　　偏房骄傲地从架子上摸出一瓶娃哈哈矿泉水递过去，也不吭声，等张玉兰拧
开了瓶盖，咕嘟咕嘟一气灌，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卖给别人三块，你给两块
八就得了。

　　听说要钱，张玉兰含在嘴里的半口水，“噗”的一下吐到地上，气恼地说，
还要钱哪？

　　偏房脸一仰，怎么，没有钱？没有钱别要水喝呀？我可少收了你两毛钱呀。

　　张玉兰先是气恼之极，心想，要钱就应当到水缸里给自己舀半瓢凉水来，不
该拿瓶装的；拿了瓶装的，就应当事先说明白要钱，不该在拧开盖子喝了好几口
之后再提钱。可一见偏房把钱字咬得那么重，又明白了，肯定小卖店生意清淡，
才故意耍手腕卖给自己一瓶水，就骄傲地说，我张玉兰见过花过的钱，说出来吓
死你，不就一瓶水吗？一分不少，给你！为了难为吕桂花，张玉兰把伸进上衣抓
零钱的手又转向裤兜里，拿出一张100 元的大票，“叭”往桌子上一拍说，找零
吧。

　　还真把吕桂花难住了，在一个装鞋的纸壳盒里翻了半天，也没凑够97元，遂
木着脸跑出了门外，到不远处一家水果店，换了零钱回来，递给了张玉兰。张玉
兰得意地对汪贵芳说，我当是个啥了不起的大买卖，不就是个卖鸡零狗剩的杂货
铺嘛。

　　受了奚落的吕桂花说，杂货铺也是房呀，咱不流一滴眼泪，照样得房，除了
这一套，以后还有一套。有的人哭呀喊呀，眼泪费了一大盆子，照样房毛也没捞
到。

　　汪贵芳说，吕桂花，你没发烧说胡话吧，就你，两套？

　　吕桂花自豪地说，当然两套啦。于主任说了，我家距离标准安置户型还有补
偿空间。干气那个老不死的猴儿。

　　这句话入耳，张玉兰的心尖像被钢针刺了一下，脸痛苦地扭曲着。所有上访
老户对拆迁安置法规的熟悉与领会深度，一点不逊于甚至超过了不少拆迁管理部
门和拆迁公司的工作人员。张玉兰知道，偏房没有说假话，因为于海洋主任说的
“补偿空间”符合偏房的情况。同时，张玉兰又不明白，为什么怨情最大的自己，
浪费了十年的泪水没有得到补偿, 而一滴眼泪也未曾流过且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可
恨偏房，却抢了自己的先? 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张玉兰发誓，就凭那瓶收了三
块钱的娃哈哈矿泉水，自己誓死也要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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