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笑与恼的关系(1)
19? 笑与恼的关系
这段时间,于海洋光顾着没完没了的开会,消防队员一般东突西奔地“灭火”,
车轴转般接待上访,忙得焦头烂额,虽然一直惦记着回迁工程进度,但只是在调
度会上听现场督导员汇报,没亲自到现场看过。周六上午,于海洋带着高玉田、
何玉升和几个处长,逐个工地进行检查。总的看,多数回迁工程进展得不错,不
少房屋正在安装门窗,埋设进户的水、气、热管道。于海洋心里欣慰,这一段全
市上下齐努力,工作没白费劲,总算见到了一些光亮。
到了长青小区B 区,看了几处回迁房屋,于海洋脸黑了下来,问高玉田,不
是规定两间房屋要有一间朝南向房屋吗?这怎么不是朝北,就是朝东、朝西?朝
南正向房都哪去了?
看高玉田磕巴眨眼,没憋出话来,性急的何玉升用手指着南侧几间房屋插嘴
说,在那边。
于海洋走过去一看,就问,这房子咋设计的?怎么这套房两间都是阳面,那
套房两间都是阴面,到时候咋分,谁要阴面的?
高玉田说,草向北把商品房与回迁房混建,原打算阳面做商品房卖,阴面做
回迁房。既成事实,现在想改也没办法了。
于海洋说,那也不能让他这么卖呀,我们可以把准备当商品房卖的房子分给
回迁户嘛。
何玉升说,肖秘书长领着研究过了,决定了都分给回迁户。只不过增加了分
房难度,有人会皆大欢喜,有人要骂大街的。
于海洋说,吃亏占便宜都是老百姓,只不要便宜了那个草向北。肖秘书长说
杀他一百次都不解恨,开始我还不理解,现在我看应当杀他一千次。你们看看,
看看,于海洋指着厕所说,我记得,咱们山城市的拆迁安置条例规定,厕所不能
小于1?8 平方米,这个厕所人蹲下去,脑袋必须露在外边,哪有1?8 平方米?又
回头问老黄,你是法规处长,厨房不得小于4 平方米,还要有外窗,我记得对不
对?听老黄说,对。于海洋接着说,这肯定不够4 平方米,不过也少不太多,但
怎么是黑窗户呀?
看于主任说话火药味越来越浓,众人谁也没有吭声。于海洋想说,这工程是
咋监督的?看众人无语,说出的话变成了草向北这样黑心的人越想发财,就越不
能让他得逞。老百姓不能白吃亏,拆迁办主任例会的多数人都在这儿,我建议,
对分到黑厨房、小厕所和完全北向房屋的居民实行补偿制度。各位有什么意见?
看众人点头,又说大家意见一致,法规处从今天起就着手起草有关规章和实
施细则,但要偷偷进行,现在对外秘而不宣,等草向北的烂尾楼有人接手,变现
出钱来,再对外公布。看老黄露出不解的眼神,于海洋解释说,不公开有两个原
因,一是一旦草向北知道自己将要成为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就会躺倒不干,失去
这根救命稻草,那300 多户超期回迁居民就只能咱们自己承担。现在还多少给他
点希望。等回迁户都进了房屋,一切就由不得他了。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现在不
能确定草向北的烂尾楼最终能卖到多少钱。如果卖不上多少钱,那些分到小厕所、
朝北向的回迁户就无法得到补偿。如果现在对外公布补偿制度,将来兑现不了,
不是又引起上访吗?不过,拍卖结果真要是跳楼价,老百姓可就吃亏了。于海洋
说着叹了口气。
从长青小区B 区出来,一行人来到长青小区C 区一处工地。工地上“地球转
一圈,我们干三班,建好回迁房,温暖送人间”的标语,令于海洋心情好受了一
些。实际上民工们不是三班倒,都在干两大班,从早上五点上工,除去三餐时间,
一直干到晚上6 点再交给夜班。上周连续下了五天雨,不干活没有钱,工人们等
不起天晴,基本上冒小雨施工,成天浑身透湿,嘴唇冻得发紫,换岗后只好脱得
几乎一丝不挂,两个人钻进一个被窝互相取暖。
一个瘦小的男孩子,样子也就十五六岁,正吃力地挑着灰桶,一步三摇晃地
艰难爬上跳板,惊得人心都要跳到喉咙口。于海洋摆手招呼过来问,多大了,咋
不读书去?
男孩说,17啦,家里没钱,娘得了慢性肾炎,得花钱打针吃药。
于海洋知道,小男孩说自己17岁,是农村的习惯虚岁说法。按周岁说不定16
岁还到不了。又问,你爸呢?
男孩低头不吭声了。旁边一个民工说,他爸没了,去年从跳板上摔下去,没
到第三天就死了。施工队也没钱多给,只给了1?5 万元。说以后有钱再给。哎,
说着叹了口气。
于海洋生气地问,你们队长呢?那民工用手一指,那不是,推砖的那个。于
海洋顺着民工手指方向,看见一个人正吃力地用三轮车从远处往墙跟前推砖。
施工队长是一个年轻人。于海洋一行人跟他到了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问起那
个瘦小男孩父亲死亡的补偿情况。
队长说,我知道领导的意思不该给那么点儿钱,但我的确没钱给呀。我给草
向北干了六年活,至今越干越穷,被他欠了60多万元。开始头一两年虽有拖欠,
多少还能给点,现在连工资都不给,就说没有钱。说着,施工队长从锁着的木箱
子里拿出一个大塑料袋,倒在桌子上,各种账单、欠条满满铺了一桌子。接着说,
我女儿用秤称了一下,二斤八两呀。施工队长叹了口气又说,十年前我家的房子
是全村最好的,给草向北干了六年,不仅把家干穷了,还欠了一屁股饥荒。三年
前,我把四轮车卖了,前年又把房子卖了3?8 万元。乡里乡亲都是我带出来的,
跟我干的累死累活,我不能欠他们的。卖完房子,我媳妇眼泪就流下来了,15岁
的女儿就出去打工。我寄住在岳父家,一个大男人,成了“倒插门”,丢人哪。
去年春节,岳父家炕上坐满了要账的人。我不敢接电话,连年也没敢回去过呀。
于海洋问,草向北那么多年不给钱,你怎么还给他干呢?
队长说,不干怎么办呢?草向北说只有楼房竣工,房卖出去才有钱给我。我
惹不起他呀,还有少部分欠账没有任何手续。我们现在连吃饭钱都东挪西借的,
真挺不下去了。这不,今天又走了两个人。
于海洋胸膛里像注满了天然气,膨胀得一鼓一鼓地难受,而这种膨胀似乎有
了一段时日了,却始终找不到发泄出口,痛苦得恨不能用利刃把身子刺穿一个洞,
放出满腔怒火。他喘着粗气,大声喊道,草向北在哪?我们找他去。
高玉田看到眼珠子通红、疯了似的于海洋,赶紧说,草向北可能今晚到南宁
去筹款。
于海洋说,不行,让他来,马上来,跑步过来。
高玉田掏出手机说,屋里信号不好,我这就到外边给他打电话,说着在门外
用电话同草向北说了小半天。
不一会儿,草向北开着一辆2000型桑塔纳急忙赶了过来,擦着满头汗说,于
主任,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照办,全力办好。
于海洋一声不吭,像拎小鸡似的提着草向北的脖领子,把他提到民工食堂,
指着竹筐里准备下饭锅的一筐带皮萝卜条和发黄的陈化粮做成的米饭吼道:你看
看,为你当牛作马卖苦力,每天起早贪黑干十二个小时的人都吃的是什么?你怎
么就那么心安理得?你的心咋就那么硬、那么黑?我可真奇怪,世上还有你这样
对同类如此歹毒的动物!说着,又一推一搡地把草向北拉回了施工队的临时办公
室,指着施工队长那些欠条说,你知道你坑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家被你害得无立
身之地,十几岁的孩子就被逼得出去打工,不得不干着成年人才勉强能干的活,
可你连饭都不给他们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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