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楼前的加长轿车(1)

　　23? 楼前的加长轿车

　　等于海洋得到消息，张玉兰已经躺在了山城市医院516 号病房里。

　　516 号病房在副局级以上领导干部医疗区，每间房两张床，只躺了张玉兰一
个人。以张玉兰的身份，只能住普通疗区的大病房，但普通病房人满为患，不可
能将人现清出去给她一个人住。更重要的一点是，越是人多，张玉兰谈兴越浓；
额角与手上的伤和血渍，不知会使她说出何等爆炸性新闻出来。

　　从吕桂花的小卖店出来，张玉兰每走一步，都呈现着差错的体征失衡。这种
失衡主要反映在呼吸上，每一次吸进肺里的气儿，都是足足的，而每一次呼出的
气儿都残留一部分。等回到家，胸腔里的气儿已蓄得满满的，人像个漂游的囊袋，
东摇西晃，万般难受，躺在床上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汪文学副市长家楼前响起了高亢哀惨的哭嚎声。虽然后半夜
因天凉都关上了窗户，但“汪青天哪”、“我冤枉呀”、“救救老百姓吧”的尖
厉声音，仍然毫不客气地透过门窗的缝隙，昂然而入并霸道地射进汪文学的妻子
张老师和女儿汪丹的耳孔。不巧的是，几天前汪文学恰好在外地公出。眼瞅着到
了自己带女儿上班上学的时间，汪丹拉着妈妈的衣襟，死活不敢出门。张老师慌
忙拨了市政府值班室的电话，值班主任立马给公安指挥中心通报，公安指挥中心
电话再打到驻地派出所，等警察赶到劝阻时，张玉兰已经喊叫了30多分钟。

　　警察给喊累了的张玉兰买来了豆腐脑、大果子，奶奶长、奶奶短一阵哄劝，
张玉兰才表示，为了这顿饭，今天就不再上访了，但出了派出所，她没有往家的
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北边。北边是市政府方向。何玉升分析，一定是30分钟的喊叫
时间不够长，没有使春香奶奶胸腔中的气恼全部释放干净，所以不回家，而去了
市政府。于海洋的比喻则含着军事术语：张玉兰表示愤怨的噪声炸弹投向了汪文
学家，本来期望能收获成效，起码能使攻击目标汪市长跑出门来亲自接待，而以
往这类情况已经重复了好几次。但这次却打在了空无一人的城堡里，等于放了空
炮，所以选择了新的攻击目标——市政府。

　　有多年上访经验的张玉兰，深谙隐藏接近目标、突然发起攻击是截获大领导
的最佳方式。她先从无人把守的小角门溜进了市政府后院，而后静悄悄地躲在一
棵大树后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右侧门前那台锃亮的黑色加长红旗轿车。她知
道，这一定是一位副市长或者正秘书长的车。因为除了正副市长和秘书长那八九
辆车，市政府副秘书长以下干部的车，都不许停在这个门口。为了一会儿能有力
气快速接近那辆轿车，张玉兰坐在大树后边使劲运蓄着力气。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据保卫处大黑子后来回忆说是八点零三分），一个大个
子在五六个人的簇拥下, 从右侧楼门口走了出来，边走边讲着什么，边讲边用手
比划着。这时候，张玉兰就如一条发疯的老狗，蹒跚而又急切、连跑而又带踮地
奔了过去。当她赶到轿车前5 米远的时候，大个子市长李业君已经坐进了轿车里，
而后进车的是政府秘书长，再后是李业君的秘书。在李业君进车之前，秘书先给
市长打开了车门；秘书虽然没有给秘书长开车门，但在秘书长进轿车时，立在一
旁礼貌地目视着；等秘书长进了轿车并关上了车门，秘书才打开司机右侧的车门，
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然后关上了车门。正是这一连串“必须的”礼貌进车程序，
给张玉兰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在司机打火启动、轿车屁股后刚刚冒出一缕青烟的
当口，张玉兰像一个长着四肢的麻包，“吧唧”，一下子就爬在了轿车风挡前的
机器盖子上。接着，车里的四个人，一齐儿看到了披头散发下一张扭曲而哀痛的
老脸。

　　跟随李业君市长出楼门的还有机关保卫处夜班值守大黑子和政府办公厅一位
副主任。看见有人扑向了市长的车，顿感失察失职的大黑子慌忙赶上去，抓住了
机器盖子上人，企图将人一把拖下来。张玉兰人被提起来了，但藤条一般的手爪
却死死抓住了风挡玻璃上的雨刮器。大黑子本可轻易拉下人来，但抓雨刮器的手
必然破皮流血，他有力的手便软怯了。秘书与司机抢出了车门，接着秘书长和李
业君也出了车门。秘书和司机用手使劲掰扯着那双枯藤一般的老手，终于把人与
机器盖子脱离开来。

　　看到张玉兰的右手被划破出血，李业君赶紧拉下了秘书的领带去包缠。秘书
长怕耽误了正事，抢上去要替换市长，被李业君一把推开。没料想，张玉兰“扑
通”跪在了地上，顺势抱住了李业君的大腿，两只手臂紧随着像麻花一般缠绕住，
肮脏的鼻涕眼泪把李业君笔挺的黑西裤弄得一塌糊涂。任众人如何解释说有急事
要走，张玉兰死活也不放手。焦急中的秘书长对大黑子和办公厅副主任喝道，强
行带离！正气恼自己惹了祸的大黑子稍一用劲，就把张玉兰从李业君市长身边拉
开了。李业君说了声，不许为难她，就一声不吭地黑着脸，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
去。汽车像野马一样，“忽”的一下窜出了市政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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