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白道(2)
刀长两尺,弧度优美。
世深端详手中刀的缺口,柔声道:“教范师大人的刀,十五年前就有缺口了。
他对这个缺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因为这是他徒弟砍出来的,有一个超过自
己的徒弟,是师父最欣慰的事。”
背后响起轻微的鼻音,是压抑得近乎无声的哭腔。
世深嘴角浮现笑纹,语调哀痛:“你师父是一刀流的楷模,我是一刀流的叛
逆,我和他死去后,是非对错重归虚无,一刀流还需你去发扬。”
背后鼻音再响,世深一转手中刀柄,向上扬起,缺口闪出亮光。身后剑士被
这一星亮光所惊,但他的高手素质,令他仅是略晃一下头,便急速刺下手中长刀。
肩臂协调,发力干脆。长刀刀尖扎在地板上,根部镶在世深肩中,入肉半寸。
世深的脑门顶在剑士的胃部。
长刀刺下前,世深以坐姿转身,陀螺一般,将手里的刀插入他的小腹。
长刀根部在世深的肩头滑了两寸,跃出一股血。剑士慢慢伏在世深肩上,溺
水者般发出一串“咕咕”声。
声止,人亡。
世深叹道:“可惜。你是好徒弟,不是好剑士。”起身将剑士尸体背入货箱
后。
出来时,肩头伤口已绑上布条。布条是从左袖撕下的,左臂露出的肉枯瘦如
熏肠。他再次向俞上泉行礼:“请再考虑一下。”
他额上的血已凝固。
俞上泉:“棋道就是武道,我不必习武。”
世深:“道同,技不同。我需要破解的是宫本武藏的刀技,他称霸天下,留
下的刀法却十分简陋,这简陋技法的后面是什么?你是一个跟他相似的人,我要
亲眼看见你习刀、用刀!”
俞上泉:“在圣仙慈寺,听过您跟松华上人议论宫本武藏的话。先生,示迹
大士显示的本非常理,何必追究?”
世深一愣,喃喃道:“本非常理?”瞬间苍老,额头又渗出血来。
火车猛烈停下,众人皆被震醒。世深左手捂住额头,压按止血,右手紧握短
如匕首的小刀,手背青筋暴起。俞上泉望着他,眼有不忍之色。
俞母要孩子们保持安静,五分钟后,“吭啷”一声,车厢门被拉开一道缝,
阳光铡刀般射入,随着“吱嘎嘎”声响,门被彻底拉开。
火车下是一片湿漉漉的野草地,停着三辆轿车,站着十二个穿黄呢子风衣的
人,戴意大利博萨里诺礼帽,手里拎德国凯文斯基牌鱼竿皮兜。
礼帽和鱼竿皮兜皆为黑色,鱼竿皮兜长两尺四寸。
世深站在车厢口,左手自额撤下,血已凝结。西园站在他身后,没料到西园
还会跟随自己,转头一笑:“……你在。”
西园语音铿锵:“我答应过,当你的作家。”
世深点头,笑容褪去,转视车下:“我离开四十五年了,想不到一刀流已人
才济济。”
下面中间领队者言:“一刀流子弟服从国家兵役,我这一代人已尽数参军,
多分配在山东地区,少数在河南,满洲也有几个。我们这些人是经过军部特批,
从青岛赶来的。”
世深“嗯”了一声,像上级在听取下级汇报。领队者继续说:“刺杀俞上泉
是军部委托一刀流的,由宗家和天竹护法执行,是以最高级别的人,来向军部表
示诚意。”
世深点头:“明白。”领队者“嗨”了一声,道:“不料护法、宗家身亡,
教范师和大师兄在山东四十三号兵站教授剑道,他们接到通知后,就赶往上海,
不知您可曾遇到?”
世深:“他俩现在车厢里,已死。”领队者“啊”地低叫一声,退后两步,
重新站直:“可否先让我们将尸体抬下?”
世深应许,四人上火车抬下尸体。
尸体横置于草地,面部遮上方纸。方纸是熟宣,古代武士皆有怀揣方纸的习
惯,有人问路,可掏出方纸画图,杀了人,可用方纸擦去刀上血迹。
领队者对尸体合十作礼后,转向世深,恭敬说:“世深护法,现在您是一刀
流的最尊者了。”
世深叹一声,领队者继续言:“但我们必须杀死你。”
俞上泉行到车厢口,依旧低眉,世深低语:“你出来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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