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直取天下(2)
旋指打开了刀鞘暗扣,“嘡”的一声轻响,刀弹出半分,犹如一只人眼。
抽刀,刀长两尺四寸。望着斑斑锈迹,广泽正襟危坐。
前多:“如果你将俞上泉和大竹当作你将来的对手,那么你就不要对他们有
太强的敌意。你要将他们当作你最亲的人,去关心他们。”
广泽:“关心?”
前多:“对,素乃本音埅指导过你多盘棋,但他并不是你最好的老师。你最
好的老师是你最强的敌人。细细观察俞上泉和大竹下棋的神态,能让你悟到许多。”
广泽:“我想我不能平静地坐在他们身边。”
收刀入鞘,前多压低喉音:“刀的真意,不在于劈杀,而在于隐藏。你只有
先平静地坐在他们身边,才能在日后击败他们。”
刀放于广泽腿旁,前多行出对局室。走廊有一串小窗,光照柔和,驻步外望,
院中是片翠竹,土中有一根破土而出的笋,笋头之绿浅得近白。
想起杜甫《兵车行》中的诗句:“生女犹得嫁比邻? ,生男埋没随百草。”
肺病令自己避过了中日之战,否则正在中国江南某处行军吧?
战时,女子尚能找个体弱、残疾的男人出嫁,健康的男人只能死在战场,埋
没于野草,如果不是倒在恶劣的蓬蒿里,而是秀丽的竹下,便是幸运的吧?
滑下一颗泪,前多抬手,摘在指尖上。泪似银珠,肺病之人总是眼角肿痛,
容易流泪——他自嘲地一笑,弹开泪滴,吟着:“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
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这是杜甫怀念李白的诗句,正符自己怀念小岸壮河的心境。六年前,自己与
小岸才华横溢,凌驾于一代棋士之上,不料数月间便一亡一废。天给了才华,又
匆匆收走。
所有的春风得意,皆为不祥之兆。窗外白润的竹笋,令前多无端升起恨意。
他野兽一般磨着牙,穿入院中,抄起园丁留下的铁铲,奔至竹笋前,要将其拍得
稀烂。
铁铲抡起,停在半空。许久,前多自语:“我是棋士。”随后向竹笋作礼致
歉,将铲子立回墙边。
林不忘蹲在茶室外的洗手池前。洗手池为石制,水以竹管引来,凉彻骨髓。
他装束未改,仍是蒙面盘头。师父顿木乡拙在茶室内正与三大世家磋商大竹、俞
上泉的棋战。
茶室是幽秘之地,空间狭小,两张半的榻榻米上,紧紧地坐着四位老人。一
面为泥墙,三面拉门紧闭,仅开一小方天窗,垂光在茶炉上。
泥墙前卧一具放刀的支架。支架上无刀,横置一截枯枝,残存几片枯叶。
顿木注视刀架,道:“将供刀的支架,供奉大自然,真是雅致。”
一位长老浅笑:“这是我十年前的旧作,现在我觉得刻意了。企图用一截枯
枝代表自然,真是狂妄。如果是今日,我会空着支架。支架之形,已有十足的美
感。”
他是茶室主人,林家的长老。
顿木赞叹地“哈”了一声,另一位世家长老言:“果然是人艺俱老,您的境
界高迈,我已追不上了。”
室内一片低笑,响起涮茶叶之声。诸人均止语,闭目享受着这声音。竹刷划
在陶碗上的细腻音质,不知触动了哪一丛神经,入耳便觉惬意,血液里似乎有无
数雨伞在纷纷撑开。
涮茶的长老停住竹刷,茶香飘逸。日本的饮茶延续唐朝,不是沏茶,而是打
碎茶叶,以热水涮之。诸人睁开眼,见茶碗内一片纯绿,如夏季池塘。涮茶长老
将茶碗敬向顿木。
顿木行礼接过,唇触碗沿,将饮未饮时,涮茶长老高声言:“棋品就是茶品,
能下出脱俗之棋的人,茶道必非等闲,如果是俞上泉,他该如何摆设?”一指泥
墙前的刀架。
茶室内的摆设,是茶道的重要部分,饮茶者常在摆设上比拼品位高下。顿木
平稳端茶,专注饮完一口后,方抬头答话:“一截枯枝,已把我捆住,我既有赞
语,便不能再开口了。俞上泉不在现场,诸位还是看我另一位弟子的创意吧!”
林不忘被唤入茶室,背贴纸门坐定。他的进入,令空间紧促,也令诸人紧张。
室内坐着林家长老,林不忘是林家叛逆,棋界均知他拜入顿木门下,是为了给自
己家族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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