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直取天下(5)
两位军界人物面色稍缓,棋盘上有了新布局,总算对军部能做出交待。他俩
同时想到了什么,彼此对视一眼,眼神略苦……只是下新布局的是位中国人,还
是配不上军部的宣传。
顿木的脸色愈发灰暗,断了对俞上泉获胜的期盼。让大竹用成熟的传统技法,
俞上泉用不成熟的新布局,正与自己的谋划相反,是最坏的情况。
横席末端坐着一位僧袍老者,他是素乃的师弟——炎净一行,代表本音埅一
门来观战。没有人给他递纸条,俞上泉落子的动作,只有他看到。
俞上泉落子时,脊椎稳定,肩膀也无耸动,所以令盯着他脸的广泽未察觉到
他的小臂伸出、回收。
日本棋士落子普遍有抡刀的气势,夹棋子之手几乎是劈在棋盘上,上半身运
动强烈。俞上泉的落子之势,符合刺客用短剑之理,要求肩膀全无征兆,隐蔽地
一刺。
炎净眯起眼,对俞上泉有了好奇。再斜观大竹,见其面容坦荡,无一丝违约
的愧疚之色——炎净亦暗中称奇,想起三十年前的师兄素乃夺去自己本音埅名位
时,也是一股坦荡神色,虽对其恨之入骨,每次面对,却总被这坦荡之气挫败,
觉得理亏的是自己。
“江山代有奇人出,各苦黎民数十年”——或许登上最高位的人都强悍到坦
荡的程度,即便作恶,也不会损去他们的风度。无愧疚之心的人,气质都会好吧?
不觉思维远了,视线回落时,看到大竹一片一片地掰开扇叶。众人均屏息定
身,棋室内仅有“叭叭”的折扇之声,连响七下,突然一记脆响,扇骨折断。
俞上泉仍低眉,两手缩入袖中,静待大竹落子。
建长寺的第一天棋局下到晚上六点四十分,在大竹减三的要求下暂停。俞上
泉在五点十三分打下一颗白子后,大竹的下一手棋未落棋盘,写在纸上,封入纸
袋——此规矩,避免了对手利用暂停时间思考。
一日下了八十多手棋,黑棋守住三个角,中央则是一片广阔白阵。黑棋虽大
局落后,但在白阵中打入一子后,便显出了白阵的弱点。白阵广阔而稀疏,这颗
黑子有多条退路,难以杀死。如杀不死,黑子发展起来,可割去一半白地。
棋盘上的最后一手棋是俞上泉的白子,是虚虚的一手,距离打入的黑子相隔
较远,看不出是要驱赶还是要斩杀。
广泽交出对局记录本时,额头蒙着一层细密汗珠。当夜,他高烧病倒,被抬
出寺院,送往医院。
寺院墙外,搭了十几个帐篷,生了一堆篝火,围坐着四十几人,有少女、中
年男人,还有几对老夫妇。他们是围棋爱好者,不求入寺,也不向棋赛的工作人
员打探棋局内容,觉得与自己心仪的棋手共度对局时间,便满足了。
他们将自己心仪棋手的名字,写在帐篷上或衣服上,支持大竹的人有八九位,
棋力稍逊的俞上泉所获的支持者反是多数——情况历来如此,作为来自异国的丧
父少年,俞上泉自小得大众关心,战争也未能改变。
望着抬广泽的担架远去,扫了一眼围棋爱好者,准备回身入寺的前多外骨止
住了脚步,目光慢慢定在末位的帐篷上。
那座帐篷门帘上斜插一只灯笼,光色暖润,笼纸上写着墨笔大字“斩”,笔
画圆润。前多下了台阶,向帐篷行去,距四五步时,帐篷门帘里伸出一只手,摘
下了灯笼。
前多皱起眉头,因为拎灯笼的手状如虾爪,少了拇指。
帐篷内走出的是桥头卖刀的老人。前多脊梁冰冷,难道老人真是偷了龙宫宝
物的水怪?
老人温和笑道:“你啊。”前多摇头:“你的刀,要觉得卖贱了,我可以退
给你!”
老人摆手表示不必,嘀咕了声:“我得还灯笼去了。”向寺院西侧的树丛行
去。树丛中隐着有四五个光点,应也是灯笼。
老人的步伐似乎有着怪异节奏,令人望之目眩。前多暗叫:“这是水怪要引
我到暗处显形,一定不能受蛊惑!”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驱使,当老人隐入树丛
后,便小跑着跟上。
树林深处有一片二十米方圆的空场,五个灯笼挂在树上,照亮了地面。老人
走入,将手里灯笼挂在光线稍弱的西北角树枝上,场内光照周全,有亮出一倍的
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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