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直取天下(10)
今日十番棋的首局,不如看《老残游记》更让他兴奋。他找到了这个词——
望气而知。文章的高下,不是对比衡量来判断的,棋的好坏要看气质……
静坐,如实而知自心。棋上、生活中,处乱不惊的镇定、逢乱而生的智慧,
均来自静坐的习惯,命运也是一种习惯。每当双手抚膝,直腰正对前方,他总是
心存感激。这个坐姿,便是父亲……
他的心,已在另一局棋上。今日棋局想到千手之外,便是另一局棋了。瞬间,
十番棋都重叠在今日棋局上,下完了。心中有了一个胜负的结果,稍稍动念,便
可知道。但他控制着自己,不去进一步辨别,让预感保持在迟钝状态。
今夜,不想睡。静坐之初,曾有多夜不眠,充分体味自己的虚弱。至虚弱的
极限,感到肚脐内一块区域,手掌一样软软地摊开——这便是丹田吧?
在虚弱中,体会丹田的实存。丹田,是气质升华的地方,这个词是父亲所教,
之后在许多道经上看到。延续虚弱,像手掌一样摊开的丹田,又会像拳头一样团
紧,便恢复了精力。
渐感虚弱,等待着小腹内的张弛缩敛。响起了轻叩窗棱声,俞上泉遗憾张眼,
两手大拇指从掌下展出。
窗外是师父。顿木乡拙的眼中长期有着血丝,或许血丝也会老化,此刻血丝
晦暗得近乎褐色。
按照棋赛规矩,对局者不能与人接触交谈,以避嫌受人支招。顿木怔怔地看
着俞上泉,许久无言。俞上泉愧疚没有采纳他的计谋,低眉言:“事到临局,我
只有那么下。”
顿木仍是发呆的神情,今天自俞上泉的第一手棋开始,他就是这副神情。必
败的预感击溃了他,所输不是这一盘棋,是他接俞上泉来日本的全盘计划,耗尽
心计的五年,还有他与素乃抗争的三十年……
俞上泉忽感难过,低语:“师父,我该怎么办?”
许久,顿木说:“打下去。”声音平缓低沉,言罢离去。夜已深,三五步,
身影便淹没。
第二日,上午九点,装封手的纸袋用刀裁开。作为裁判长的顿木,对照纸上
记录,将一颗黑子打在棋盘上,轻道:“时间到了。”撤离棋盘区域,退至观战
横席。
新打上的棋子,是大竹昨日的最后一手,对此众人已猜了一夜哑谜。
炎净心波一动,果然不出所料,大竹下得过分了。他眯起眼,感到身旁射来
一道视线,缓缓转头,见顿木正看着自己。两人从未有过交往,但都以对抗素乃
而闻名天下,早互知其人。
他自知,作为被篡位的本音埅,自己在棋上是有权威的。回视顿木的眼睛,
他点了下头。顿木流露出欣慰的眼神。
距离对局室两百米的一间抄经堂,开辟成了议棋室,不够级别入对局室观战
的棋士待在那里。对局室中每下一手棋,都由服务人员抄在纸上,快跑送来。
能入议棋室的人,也是高级棋士,人数不过二十人,室内有十副棋具,以供
他们摆棋研究。观棋室内禁语,此处则人声鼎沸。
前多外骨和林不忘坐在一个棋盘前,交换了一下眼神,昨夜判断正确,俞上
泉软弱的进攻,引发出大竹过分用强的棋,局势对俞上泉有利。
室内的其他人在大声地争论,有人说大竹这手棋,是爆发强大杀力的前兆,
一场大搏杀即将展开,按以往的俞、大竹的对局战绩,到比拼杀力时,俞上泉的
灵巧棋风总会在大竹执著的追杀下,渐露疲态,终被击溃——局势已步入大竹的
步调。
林不忘:“我想不透,明知种种不利,俞上泉为何还要用新布局?”
前多:“或许为了气势,放弃新布局的大竹,看到俞上泉用新布局,内心多
少会有些震撼吧?”
林不忘抚摸棋盘边沿,斜眼而视。前多苦笑:“哈哈,我的想法太滑稽了。
棋士的第一素质便是不会受情绪影响……但我真的想不出其他理由。”
林不忘:“棋士是功利的极致,棋盘本不大,输赢在纤毫,要绝对的理性。
或许俞上泉已经找到了新布局的秘密技法,在之前和大竹下的几盘棋时,隐瞒了
这一点?”
前多:“嗯,他俩之前的几盘棋,俞上泉的思维都很连贯,没有故意输棋的
迹象。一个出乎意料的冷僻招法,可以带来一时的扭转,但棋的进程很长,凭借
的还是综合素质。俞上泉明显差大竹一筹,不是输在一招两招上。”
林不忘浅笑:“我的想法,也很滑稽。嗯,反正现在,俞上泉以一招占据了
优势。”
棋盘上,在白棋封锁线内的黑棋避开了白棋的进攻,反而吃下六颗白子,白
阵的范围缩小了一半。
大竹减三显现出的杀力,令观棋室内的两位军界人士绽放笑容,他们已得到
军部批示,虽然不是大竹下新布局,但只要日本棋士赢了中国棋士,仍有宣传价
值。
大竹招手,现场工作人员忙上前,听到他嘀咕一句:“光太亮了,白天我下
不出好棋。”
工作人员退到观战席,汇报。两位军界人士表态要满足大竹的要求,以下的
事情是在十五分钟内办妥的:以厚两寸的黑绒布封住窗户,室内登时漆黑,随后
架起三盏灯,达到了夜间下棋的效果。
灯光略刺眼,大竹从怀里掏出墨镜戴上,开始长考。
大竹是以长考闻名的棋士,他最高的纪录是一手棋考虑了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长考时戴墨镜是他的习惯,是德国军用墨镜,军官乘坐摩托车时所戴,平时夹在
帽檐上,有装饰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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