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风流大学生(62)
第二部
一
北京开往广州的快车在无边无际的中原大地上奔驰。
鹰云凝视着车窗外的景色,思绪随着这景色的变幻不停地跳跃,闪动。
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凭窗而坐。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第一
次从中原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经过。那时,他是到早已神往的北京,到他憧憬的高
等学府去求学,去奋斗,去闯世界,去打天下。他初出茅庐,对一切都感到新鲜,
感到光明,一颗少年的心向着新的世界飞翔。那时,他不懂社会的复杂,不懂人
生的艰难,也不懂爱情,他对什么都无所畏惧,以为世界是自己的……回想起那
时的幼稚与狂热,回想起自己所经历的失败,鹰云的心异常沉重。他理了一下被
风吹散的乱发,点燃了一支香烟。
“喂,劳驾,让一下。”身旁一位旅客喊道。
鹰云转过头来,见是胡杨正把旅行袋塞进座位底下,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了
下来。
“你是胡杨吧?”鹰云劈头问道。
“你怎么认得我?”胡杨注视着鹰云显得心事重重的面庞。
“竞选学生会主席的时候,你每次演说,我都去听,我还投了你一票呢!”
“是吗?”胡杨笑了笑。
“据我所知,投你票的人很不少,你怎么没当选主席?”
“不要谈竞选的事啦……”胡杨摇了摇头,问道,“你叫什么?”
“刘鹰云,中文系的。”
“是八○级的吧!我一看就知道是八○级的小弟弟。哪儿人?”
“湖南。”
“哦。这么说我遇到一个老乡啰,好极了。看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想什么
心事?”
“我在想如何报仇。”
“报仇?”胡杨显出惊愕的表情,“对谁?”
“不知道。”
“你小小年纪,就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是深仇大恨。这与年龄没什么关系。”
“你们这一代已经够幸运的了。你呢,又可以说是你们这一代中的幸运儿,
中学一毕业就进了大学,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这只是表面现象。一个人的经历和内心体验,能用这简单的履历来说明吗?”
鹰云的反问使胡杨吃了一惊。经历?你会有什么经历呢?胡杨对这些小字辈
的青年向来有些轻视,以为他们没有那么一段在穷乡僻壤和社会底层的生活经历,
对社会,对现实,对中国的国情缺乏深刻的认识,思想简单,行为幼稚。他认真
地打量了一下鹰云,从他那忧郁的目光和沉思的神态里,胡杨感到了一种他认为
只有像他们插过队的人才会有的深沉和坚定。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神
情?一点也不像那些肤浅的幸运儿。
“这书是你的?”鹰云随手拿起胡杨从挎包里拿出的《存在与虚无》。
“是的。喜欢哲学吗?”
“谈不上。”
“有信仰吗?”
“没有,不过,对马克思的东西比较感兴趣。”
“是吗?这难得呀。老马的学说的确伟大,是一个思想宝库,其中有些理论,
我们至今也没有搞清楚。”
“是的。”鹰云点了点头,身子随着列车摇晃了一下。
“相信存在主义吗?”胡杨摸了一下眼镜,动了动身子。
“对存在主义,我知道得不多,这本《存在与虚无》,假期能不能借我看看?”
“可以。这是萨特的代表作。马克思认为存在与本质是不能分割的,有了存
在,也就有了本质。萨特却认为存在先于本质。马克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
和,萨特却说人不外是由他自己造成的某种东西。虽然他的这些观点与马克思的
相对立,但我觉得这并不妨碍我们去了解他,认识他。正确的东西和错误的东西
总是相比较而存在的嘛!”
“看来你对哲学很感兴趣,想当个哲学家?”
“哲学家?”胡杨冷笑了一下。
鹰云注视着胡杨因黧黑而显得颇有几分沧桑感的脸庞,琢磨着他说的话,觉
得他们这些下过乡、插过队的人就是和自己这一代青年不一样。
“小老乡,以后我们多联系,多交往,校团委和学生会正筹备创办一个文、
史、哲、经济、政治等多学科的综合性学生刊物,刊名为《这一代》。我虽然没
当选为学生会主席,却被任命为刊物的主编,欢迎你给刊物写稿。”
“好的,以后写了文章,就去找你——胡杨兄,有幸认识你,我感到很高兴。”
“我也一样。”胡杨笑道。
落日的余晖慢慢消失了,黑暗像一块硕大无朋的海绵,吮吸着黄昏里残留的
余光。夜,随着车轮的滚动,愈来愈深……
第二天早上,胡杨在长沙站下了车。鹰云一直将他送到了站台上。胡杨把宿
舍的地址告诉了他,要他回校后去玩。鹰云愉快地答应了。
列车离开长沙,又行驶了几个小时,就到了鹰云的故乡——一个山清水秀、
历史悠久的小县城。鹰云提着旅行袋从车上下来,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环视着
四周的景物。车站仍像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的房屋,那样的站台,
那样的铁轨。去年,他就是从这里起程的。那是九月,天气不像现在这么炎热炙
人,那天早上,太阳高挂在东山顶上,湘江从不远处传来阵阵涛声,那熟悉的涛
声曾使他心头涌起了对故乡、对亲人的强烈依恋。月台上站了许多人——父母,
哥哥,姐姐,老师,同学。他们都是来为他送行的。母亲紧紧地拉着他的手,眼
泪汪汪。“妈妈,我是去北京上大学,你应该高兴啊!”鹰云当时这样对母亲说。
父亲站在母亲身旁,默默地、深情地注视着他,那庄严的面孔和深邃的目光流露
出对他的殷切期望。鹰云当时想对父亲说点什么,可列车来了,什么也没来得及
说,就被众人推上了列车。他挥手向送行的人群告别,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亲人们的面孔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消失了,他望着车窗外的青山绿水,心里默
默地说道:“再见了,生我养我的父母,再见了,教我育我的老师;再见了,故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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