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第五章援琴鸣弦发清商(2)
不过须臾,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葛仲逊背后。我眯起了眼,能躲过我的
感知,此人应是准武圣级以上的高手,看来我要重新谋划。
葛仲逊示意那人递上“中正九天”,深深望我道:“熙元骄狂不羁,极少求
人,那日却求我给他‘中正九天’。以姑娘的乐音造诣,姑娘的修为,还有姑娘
的品貌,这把‘中正九天’再相配不过了。”
我摇头没有接受“中正九天”,这把足以令所有琵琶乐师垂涎的名器。手捧
“妃子血”,我淡然道:“惯手才使得。”
葛仲逊劝道:“若姑娘不接‘中正九天’,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能受。自王灵
运没了后,它已沉寂多年。纵然是绝世的乐器也需绝世的乐师才能弹奏出最美妙
的乐曲,姑娘不信的话,且静下心来聆听,琵琶也会心碎。”
我一手举起“妃子血”,反问:“国师可见我手中琵琶?”
“是啊,一把颜色极其妖丽,样式却简陋的琵琶,它有何特殊?”
我抱回琵琶,俯首温柔地道:“‘中正九天’会心碎的话,那它就会流血。”
葛仲逊默了片刻,令手下收器而退。
“姑娘果然不比常人,不知老夫今日是否有幸,能听姑娘一曲流血琵琶?”
“请指教。”我静静地伫立,接近正午的光芒明亮而刺目,有一点暖意。比
起寒风的恣意,阳光无疑更令人松懈。
葛仲逊赞许地注视我。我一直站到有人送来黄梨木椅,这才坐下,坐下后又
半天纹丝不动,只拿眼望天际。
我们都很有耐性,他在等一曲绝世之乐,而我在等一刻绝佳时机。我离他七
尺,远是远了些,但还在能攻击的范围内。
乘气之上是上元期,上元以后是准武圣,而后才是武圣。三阶的差距,若我
与他正面较量,毫不夸张的结局,是我非他一招之敌。
我深吸一口气,手触琴弦。沉重的乐声响起,一曲《汉阳古意》仿佛推开了
蛛丝密布的厚重巨门,昨日繁华的都市再现。白马香车大道连斜,凤吐流苏龙衔
华盖,谁家的娇小楼前相逢,莺啼燕呢口氛氲。
嘈杂喧闹的第一折令葛仲逊稍感意外,与所有初次倾听“妃子血”音的人一
般,很难相信那么一把粗制古怪的琵琶能凭借沉哑的音色演奏出清楚的乐音,且
动人心扉。葛仲逊凝视着我的手,想必也识破了罗玄门另一项密技,确实没有手
速的造诣,难使“妃子血”声乐清晰。而我手速未成,初弹“妃子血”的时候,
也只能轰奏俗音。
《汉阳古意》进入了哀艳的第二折,细柳青槐罗帷朱被,姬人紫裙侠客阔剑,
昼夜不休的燕歌赵舞,春去秋来在不知不觉中年华老去,桃花犹在红颜衰,曾经
比目空梦徊。
粗重的断音声声点点化简于繁,如画艺的留白,简洁和空隙带出余韵浓浓。
每个人都有过往,都有年少,即便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也一样会怀念儿时的光阴。
而葛仲逊是个老人,老人都爱追忆。有的人一老就爱唠叨往事,有的人却越老越
寡言,实际上后者更缅怀旧日,绝口不提只为永远储存心底不愿与人分享。
我看着葛仲逊合目沉浸于乐曲,手印暗结,放出一丝气劲弹响了第三折。他
立时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我的手。
一音诡谲曲调调高。霎时,乐境大变。斜月西沉江水凝滞,秋风入关征人望
乡,冷箭风骚霜破四壁,汉阳城岌岌可危。排兵点将,征伐讨逆。我一丝不苟地
奏出紧密变化繁多的乐章,同时紧绷心弦。葛仲逊果然警惕,若我出其不意爆出
刺杀绝音,必然得不了手。
曲中,我望了望天,阳光仍然白亮,宽解人的衣裳确实需要暖煦,若依着寒
风的性子,只会添人厚衣。
汉阳古意切切铮铮后进入了最后一折,葛仲逊又缓缓闭目。乐音中流露出气
劲,他的徒儿也会,并不稀奇。荒凉的曲调平铺伏陈,勾勒出战后的汉阳景致。
城树崔嵬英魂悲色,春风又绿举目无亲,翡翠屠苏歌却复起,一弦一柱重拾
昔日光景。滚滚江河东去水,汉阳无情赖月明,婉转典雅的乐音溜出指间,一片
若有似无的气劲,仿佛与温亮的日光合为一体,悄然围绕住了葛仲逊。
乐音绕腕,气劲垂缕,我屏息静气地捻弹尾乐,手心已湿心似满弓。五弦裂
帛一声后,一滴血啪嗒溅落琵琶,跟着是一口血。我只觉胸口气闷,血气倒涌,
还未爆出绝音,我已受了内伤。我算计着他,不曾想他也在算计我。当我专注于
凝发气劲,蓄势待发的时候,他同样也暗使气劲反过来锁定住了我。而他的功力
远胜于我,使我以为周遭微玄的气场全是自己的,于不知不觉中着了他的道。
“果然是流血琵琶。”葛仲逊感慨,“破絮藏秀,粗器别样,一曲值千金。
王灵运犹在,也只能愧对‘中正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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