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天生我才(2)
当冯相臣被“开”出县委大院,衣兜里已揣上一纸调往县农机厂当翻砂工的
调令时,他才冷静下来,他才开始承认自己在政治上确实太幼稚单纯。婚姻本来
就是与政治紧紧捆绑在一起的私有制产物,他完全有能力再设计出许许多多招法
来,避免自己被摔得如此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可毕竟事后诸葛亮的苦果只好由他
自己吞咽了。他读过那么多的书,《资本论》《退一步进两步》《毛泽东选集》,
还有《资治通鉴》《史记》,还有《林肯传》《赫鲁晓夫传》《尼赫鲁传》……
他几乎可以将《三国演义》《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在青年点的那几年,他的小
油灯常常是彻夜不熄,就连村里最有学问的大右派都叹服这个小青年的毅力和学
识。他曾将诸葛亮当做自己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楷模,但他更欣赏曹操,他认为曹
操的胆识与韬略更具真实性和可学性。他有太多的抱负与追求,亦不乏“只要给
支杠杆,能把地球撬起来”的自信。可这一切,倏忽一夜间,竟都变成了南柯一
梦。他冷静地分析了自己所面临的形势,他所得罪的绝不是某一两个人,那个心
狠手辣的女人真不愧是“文化大革命”造就的一代“新人”,翻手为云,覆手为
雨,顷刻之间就将一张偌大的网变成一口沉重的锅,一下子倒扣在他的头上了,
要想重新从吉岗县东山再起,除非钻透那口锅,再挣脱那张网。可那不是三年五
载能够轻易成功的事情,“政治上不可靠”,那条沉重的尾巴只要拴住了他,他
就只有夹起尾巴做人的份儿了。
可他不甘心,他知道自己绝不只是当工人的材料。尽管他口头上从不看低工
人农民,可他却认为若只满足当一名好工人,完全不需要那么多的学识和智慧。
要证明自己,只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那一年冬天的一个雪夜,冯相臣怀里揣着一瓶宁城老窖,还有几只卤猪蹄,
摸到老同学曾达庆的家。曾达庆那个时候刚走出省城的一所大学,上级要实现领
导干部的年轻化、知识化,便在那届学生里选出一批“苗子”,先送省委党校深
造,后又派到基层实践,挂着副县长的虚职。“虚职”日后的发展,可就要看他
的实绩和造化了。
两个老同学,围着小火炉,几杯热酒下肚,几分感慨发过,曾达庆开始责怪
他了:“你呀你,当初要是听我一句话,也去参加高考,何苦落到今日!”
冯相臣仰脖一杯酒,叹道:“大丈夫者,不愧不馁。咱不是还没修炼到能夜
观天象、预卜吉凶的本事嘛。”
两同学从青年点抽工进了县城后,兵分了两路。曾达庆进了校门执鞭任教,
冯相臣虽说当了工人,却把青年团工作玩得风车般团团转,声名远播,很快进了
县委机关。无论是当年读书,还是进机关摆弄人,曾达庆都自知比不过冯相臣的
精明与练达。赶上恢复高考,曾达庆曾约冯相臣一块去试试,冯相臣偏就遇到了
顶头上司的坚决拦阻。县委书记深喜小伙子的才识与干练,早暗将爱女与冯相臣
的红线拴在一起,唯恐这只鹰儿一旦放飞,便再难收回到自己身边,便劝道:
“县里对你的安排早有考虑,机会不是总有啊。大学念了又怎么样?回来你是想
当个教书匠啊,还是当个技术员?”
时光倒退十几年,这并不只是少数人的拙知陋识,连冯相臣也认为有大作为
者未必都得进大学校门。毛泽东“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念过大学吗?诸葛
武侯躬耕南阳,三分天下,念过大学吗?曹大丞相当初也只是一员小校尉,“周
公吐哺,天下归心”,不是也没有念过大学吗?
曾达庆的妻子梁珂坐到桌前来,夺两人的酒杯。“就喝这些吧,多说说话。
相臣这一阵子心情不好。”她给丈夫使眼色。
梁珂也和曾、冯二位是同学。冯相臣知道当年在青年点时,只要自己稍有积
极点的表示,三人之间的生活格局就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样子了。是自己的清高与
孤傲将她推进了曾达庆的怀抱。婚姻仅仅是缘分吗?
梁珂说:“相臣,那件事也过去好几个月了,别再想它。我们学校有几个挺
不错的年轻女教师,我给你介绍一个,两人处起来,慢慢就把那些破烂事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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