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枸杞是个娇气东西,熟不到或熟过头,晒不到或过分都要影响成色。
刘改兴二百多斤枸杞,今年就没卖上头等价钱。
他先去药材公司把枸杞卖掉,二等,每斤两块五毛钱,一共拿五百多块钱。
他是连夜从芨芨滩出发的,路上打了个盹,到城里时天刚放亮,找车马大店
饮了牲口,喂了草料,一直等到八点多药材公司才开门。
收购站的人认识他,又加上改兴递烟勤快,说话满面笑容,营业员对他的枸
杞也不那么认真评头论足,斤两上也马马虎虎,临走,还向他灌输了几条种枸杞
要诀,祝他来年好运。
刘改兴出了收购站大门,一路上叹息不止,为了几个钱,真是下贱呀,幸好,
碰上了好头脸,要是再遇个一脸冰霜,这庄户人就真难活成人了。
天还早,刘改兴决定先去农林局看看友海。
他不知道,学习班在一中办,他在农林局院子里拉着毛驴车转悠,从办公室
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刘改兴迎上去说:“同志…
…”
话刚出口,他就一愣。
可能岁月在他脸上下的刀斧太重了,对方没有什么惊诧的表示。
“老乡,你找谁? ”中年人含笑说,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
刘改兴说:“养殖学习班在哪儿办? ”
“一中! ”
“噢!”
“你找谁? ”
“不不,我只想问问,说不定,哪天有空,也去听听! ”刘改兴因为自己信
口撒谎而心神不安。
“欢迎欢迎! ”中年人热忱地说,“没有科学技术武装的农民是不会干现代
农业的! ”
刘改兴连忙点头:“谢谢你了! ”
中年人走了,刘改兴的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个同他极为相似的形象,不同的
地方,就是那一个比这一个更年轻。
刘改兴是不会忘记那个后生的。
可从人家平静的神情来看,对方的确没有从他脸上找出多年前的刘改兴,一
点痕迹也没找出。
刘改兴像其他穷乡僻壤的庄户人一样,除了过年到理发店潇洒一回,理发时
照照镜子外,一年四季,几乎与镜子无缘,又没有留影的机会与必要。因此,对
自身形象的变化就无法进行对比了。
像从前的光景一样,庄禾还是那庄禾,可是人年年见老了。像水成波说的: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掉转驴走出农林局的大门,还疑疑惑惑地自言自语:“真是他? ”
刚才,他因为惊异,连人家的姓名也没敢问。
听说学习班在一中,刘改兴就赶上车往这边走,街上的人渐渐稠了,自行车
铃,汽车的喇叭,人们的喧哗汇成一片。
正在暑假,一中大院显得十分冷清,刘改兴在校门口拴住车,从小门洞走进
去,最前排的教室前面,有一群人在嘻嘻哈哈地吵闹。这群人很有特色:论年纪,
可说几代同堂,论服饰,从“贵族”到贫民都有。
但他们的话题是统一的,都在谈养鸡、养羊、养兔……
刘改兴还没走过去,赵友海早从人群里看见他,忙忙跑过来。
“舅舅! ”友海兴高采烈地说,“你甚时候来的? ”
刘改兴告诉他进城的原因。友海说:“你还没去过旗委? ”
“机关的人上班前还得吃早点,我过一会儿去,先来看看你。”
海海笑着说:“再有两天就结束了,舅舅,这回收获可真大。”
“你还用钱不? ”刘改兴说,“我卖了点枸杞。”
友海连连摇头:“不了,我妈好吧? ”
“她挺好,”改兴说,“把家也收拾得一崭新。”
海海点点头,脸上布满笑容:“舅舅,办养鸡场的事,我这回心里更有底了。
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可以跟我联办,效益更高,这回我又碰上了好人。”
“谁? ”
“方局长,就是给我们上课的老师,我还去过他家里呢。他非常支持我的设
想,还找过金书记,设法给我网开一面,贷上一笔款呢! ”
海海侃侃而谈,没有留心舅舅神情的变化。
“方局长? ”
“方力元局长,真是个好人! ”
“……"
“舅舅,那不是,就那个拿公文包的人! ”友海自顾说下去。
刘改兴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就是刚才他在农林局碰上的中年人。
这时,他正侧面朝刘改兴,跟学员们无拘无束地交谈。
“真是他……”
“真是谁? ”友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刘改兴悚然一惊,立刻改口说:“是方局长嘛! ”
“舅,你认识他? ”
“啊不,认识! ”改兴连忙说,“海海,你们又快上课了吧,没事,我就去
旗委了。”
友海不假思索地说:“我叫方局长过来,你们认识认识吧! ”
刘改兴直摇头:“不不,以后再认识吧,该认识,也不在乎今天明天。”
“过几天,方局长要到咱们芨芨滩去,帮我筹划养鸡场,听方局长的口气,
从前去过芨芨滩。”海海自顾往下说。
刘改兴神思恍惚,牵上毛驴往路上挪,海海一直把他送出一段路,才疑疑惑
惑地往回走。
刘改兴心里唉叹:原来人家在旗里呀! 不知是因为妹妹的不幸还是为了方局
长的幸运,他心中翻起一层苦涩的浪花。
这次不期而遇,使刘改兴陷入了惆怅的深涡。这个世界,这个人,并没有因
为另外一个人或一些人的辛酸困苦而变了颜色。就像头上的阳婆,无论阴天或晴
天,它总那样光芒万丈。只不过你能不能看到它罢了。
“方局长,”刘改兴在心里喟叹,“看看人家白生生的脸,比改芸年轻十岁
啊。”
他的情绪中蹿起一股艾怨的火焰,莫名其妙地给了毛驴一鞭子,毛驴同样莫
名其妙地跑起来。
这是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不是红烽的村间小路或大路,毛驴一狂奔,就吓得
一些人惊呼不止。
刘改兴连忙勒住毛驴,为时已晚,与一位穿着人时,骑高级彩车的姑娘“打
了个擦边球”,撞在人家的左面的脚蹬子上。
姑娘的车子一歪,就倒在尘埃中。
刘改兴面如土色,这是为刚才的神不守舍付出的代价。
他连忙扶起姑娘,并且一迭连声道歉:“对不住,真对不住,这毛驴眼生…
…”
姑娘怒不可遏,一边起来拍打衣裙上的土,一边出言不逊:“毛驴眼生,你
也眼生? ”
刘改兴脸色骤变,一句话也泛不上来。
不幸中万幸,彩车安然无恙,而姑娘最大的损失是沾了几片土,形象受了影
响。
刘改兴忍住气,仍赔笑脸:“对不住,没碰坏哪块吧? ”
姑娘鄙夷地说:“算你运气,农二哥同志。”
刘改兴几乎被噎死。
围观的人劝解说:“没出事就好,快走哇,快走哇! ”
姑娘忿忿然,回头朝他瞪圆美丽的杏眼,似乎用英语骂了句“蠢猪”才推上
自行车走了。
刘改兴听见有人喊她:“方辰! ”
刘改兴听不明白洋话,但他从人家的神情上知道,那决不是一句入耳的言辞。
人群散开了,刘改兴的气也消了,他只为那个姑娘惋惜,多么喜人的女子,
就不能宽容点吗?
尤其那句:“农二哥”云云,更叫他哭笑不得。没有农大哥农二哥,你能叫
白面大米养活得那么水灵灵,像只水蜜桃桃似的吗?
你总念过“粒粒皆辛苦”那首诗吧,咋就忘了民以食为天的教训了。
小姐脾气。
刘改兴这样批判了“方辰”一通之后,就继续向旗委走。
路过新华书店,他怦然心动,将来的文化科技站,不能一穷二白,连几本书
也没有哇。他停下来,把车拴在电杆上,就昂首阔步地走进去。书成排地展示着。
就是太贵,他那点枸杞款,买不了多少。
“能不能便宜点? ”他脸上堆满笑,想来个议价。
“便宜? ”售书人把他从头到脚审视完说,“有,到造纸厂去吧,那儿论斤
卖。”
这本来是一句极富嘲讽意味的挖苦,但刘改兴却高兴地感谢人家:“谢谢了
! ”
售书人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儿说:“神经。”
刘改兴有了主意,他决定先去旗委。
旗委大院传达室的老汉早已得到关照,一听他叫刘改兴,马上拿起电话,给
里面一个什么地方通知了一声。
“金书记叫你去! ”老汉很客气地说,并且指给他,金书记在哪个办公室。
刘改兴麻烦他看住毛驴车,老汉说:“没事儿,你放心去吧。”
刘改兴只听说原来的“四清”工作队长当了旗委书记,多少年来一直未再见
面。
他找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五十四五岁的人,从眉眼上看,正是当年
的工作队长。
“金书记? ”他猜测着叫了一声。
“改兴,进办公室谈! ”
出乎他意料,金书记似乎对他的近况很了解,没有一点陌生感。
他跟金如民进了办公室,有秘书给他沏上茶,金如民递给他一支前门香烟。
刘改兴坐在沙发中,金如民坐到写字台后面的椅子里。
“咋地,村长同志,干得还顺手吧? ”金如民笑着说。
这一笑一说,把他的拘谨完全去掉了。
“金书记,你叫我来,不是考察我的吧? ”
他抽着烟说:“我们庄户人,时间可值贵呀! ”金如民笑了。
他吸了两口烟才说:“改兴,你有个大伯叫刘玉谋,对不对? ”
刘改兴万万没有想到,书记同志的话茬牵扯到这上头。他仿佛看到一个死去
已久的人又活了一样,首先感到惊骇。
这个名字,刘家人过去很少提及,刘改兴只偶尔听父亲念叨过。
他早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被层层的岁月掩埋了起来。父亲讲过,出去讨
吃,一去杳无音讯。
只是到了最近,父亲才提叙得多了起来,可能,老人感到在世的日子不太多
了,有些怀念手足之情。
刘改兴的记忆中,这个名字,几乎是个概念,而非实体。
听父亲说,玉谋大伯是村子里惟一个念过国立中学的“知识分子”。要不是
遭了年馑,出去乞讨,说不定还会有大出息呢!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玉谋一直是父亲的一块心病,据父亲讲,改兴爷爷临
终之际,还在挂念大儿子,深感愧对儿子,不该放他出去要饭呀!
今天,金如民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幽灵了呢?
刘改兴没有立即作出回答,实际上,这是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金如民只不过问问他而已。
他明白,在同他进行谈话之前,金如民心里什么都明白。
金如民见他不做声,就向他笑了笑,又递给他一支烟。
刘改兴思索着说:“有过那么个人。听我父亲提叙过,早就不知下落了。”
“你父亲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
刘改兴直摇头:“不可能知道,连我爷爷都闹不清。”
金如民笑了,表示很理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他才从台湾那边寄来的,你拿回去叫你
父亲看。”
刘改兴并不去动那个信,用异样的目光注视这个飘洋过海而来的玩艺儿。
“他还活着呀? ”他诧异地说。
金如民说:“有些事也不全由人自己做主。他这些年活得也不容易。”
刘改兴用同样异样的眼光看着书记同志。
金如民点上一根烟,接着说:“你根本想不到,你大爹跟谁在一块儿! ”
“跟谁? ”
“据他信中说,到了台湾以后,他碰上了一个军官,和你爷爷是同学……”
“……”这个往事,刘改兴毫不知情。
“你爷爷当初到河套来,还是他引荐的呢! ”
刘改兴讶然无语,金如民说的这些,使他理解起来十分吃力,刘玉谋仍然在
人间,已经够他接受的了,这会儿又冒出个国民党的军官,而且两个人还活在一
块儿?
书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台湾回到祖国,是迟早的事。那边人的根,跟
咱们是一条,也挺想念这里的家乡亲人啊! 你爷爷的那个同学前几年病故了,你
大爹想回来看看。”
刘改兴活了四十来岁,大部分岁月可以说被排出了政治生活之外,对深奥的
风云变幻已没有更多的了解,最切身的感受,那就是,他活在了人下头。
“那边? ”不是比阶级敌人更阶级敌人吗! 但眼前这位金书记说起来,居然
像说家常话一样。
在夏秋之交的今天,使刘改兴的“政治经济学”A B C 一下子充实了许多。
金如民说:“还有些事,等你父亲看过信,表了态,我们再同你大爹联系吧
! 改兴,这封信也不是一帆风顺就能过来的。”
看看快晌午了,金如民留他吃饭,刘改兴谢绝了。
送他出来,金如民握住他的手说:“人一生中机遇可不多,改兴,好好干哇
! 庄户人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天时呀! ”
刘改兴点头说:“金书记,我有一斤的力气,用上他二斤二两。”
他觉得金书记似乎还有话想说,犹豫一下,又没讲出来。也许,他想打问一
下刘改芸和其他人?
他从旗委大院出来,怀里揣上那封他还没看过的信。他总感到有点离奇,信
皮上竖写着“刘玉计弟亲启”。一切都是真真的。
刘改兴把信收好,赶快吆喝上毛驴往造纸厂跑。
守大门的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来买书。人家以为他头脑是否有毛病,死活不
让进门。后来,又是递烟又是赔笑脸,好容易才过了这一关。
“干脆去见阎王。”刘改兴改变了策略。他直杵杵地找到厂长,诚诚恳恳地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人家。
“别人不用的书,说不定农村还能用,厂长您就高抬贵手支援一下农民兄弟
哇! ”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厂长是个人,厂长一放绿灯,刘改兴赶快到小山
似的废纸堆里挖掘,直到下班,他找出三四百本对文化科技站派上用场的书籍。
厂长好人做到底,象征性地收了他二十块钱。
“就算我们的赞助吧! ”人家慷慨地说。
刘改兴抓住对方的手,一摇再摇。
返回的路上,他心里一个劲称颂:“还是工人老大哥痛快呀! ”
至于给月果妈和其他人扯衣料的事,他早忘了,忘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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