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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克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情况下,再一次想到了王小玲,他径直来到电视
台,正巧碰上章辉在会客室,司马克在章辉的身旁坐下,很感激地看了看章辉一眼,
未等章辉开口,就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章辉很客气地回了一句:“谈不上,你是警察嘛。没想到王小玲还真配合,我
已经好些天联系不上她了,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哎,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司马克点了点头。
章辉从司马克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高兴地问:“这么说不是王小玲了?”司
马克有些意外,正眼看了看章辉,疑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对司马克的这
种眼光,章辉有了些不自在,但还是很高兴地说:“如果真是她,你就不会在这儿
问话了。”
司马克这才恍然大悟,但很快又回到了正题:“我已调查过了,有人说王小玲
有怀孕的反应。听说过DNA 吗?我想应该能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当然我们希望最
好不要通过检查,而是她亲口告诉我们。”
“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王小玲忽然出现在门口,让两人大吃一惊。章辉
失声叫道:“小玲!”
王小玲推门走进来,脸上没有笑意,她在章辉和司马克的对面坐下,冷冷地说
:“我没有罪,我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无关的人破坏。”司马克很有礼貌地对王小
玲说:“你好,王记者,希望今天你能接受一个业余记者的采访。”王小玲有些严
肃,又有些无奈:“不接受也不行。问吧,只要不涉及我的私人生活。”司马克不
想去理会王小玲目前的心情怎样,他所关心的就是这个案子:“这要看是不是和案
子有关了。”王小玲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章辉:“主要情况已经有人向你反映了吧?
我想我能说的也不会太多。”
司马克很快就切人正题:“你和欧阳严是什么关系?”王小玲平淡地说:“工
作关系。”司马克继续追问:“他死的那天你是不是见过他?”
王小玲答得很干脆:“是。”
司马克正眼看了看王小玲,他有些惊讶于王小玲的胆量,于是很直接地问:
“什么时候?”王小玲并没有正面回答司马克的问题,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她很满意指甲上的浅红色,她一边看着,一边说:“欧阳严是一个很难采访的人,
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怀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信念。那天他同意接受我的采访,
我就去了,可是到了门口却看到他被抬上了救护车。”
司马克的直觉告诉他,王小玲在说谎。他紧紧盯着王小玲的脸,试图发觉一些
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变化,当他看到王小玲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时,他居然有了一种
怪异的想法,他想刺激王小玲,打破她脸部的那片宁静,这其实是每一个警务人员
在审讯时惯用的一招。
“清溪花园603 是谁的房产?”司马克严肃地问。
“我父亲的。”在这个问题上王小玲并没有说谎。司马克满意地点了点头,既
而又问:“可是欧阳严曾在那儿住过。”王小玲把手放在桌上,正眼看了看司马克,
点了点头说:“是的。欧阳严租的,当时我并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替我爸收房租才
发现是他,所以我给他减了一部分房租。人都是有感情的,虽然他并不缺钱,我想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接受我的采访的。”
司马克的目光还是不愿离开王小玲的脸,司马克皱起了眉头:“你们经常接触?”
王小玲摇了摇头:“没有。曾跟过他几天,欧阳严付的是整月房租,可真正住的时
间却很少。”“你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司马克对王小玲说。王小玲答得很
干脆:“当然。”
章辉看了王小玲一眼,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太麻烦,本来欧阳严的死她已经够
伤心的了,她一直在强装欢颜。王小玲读懂了章辉的眼神,似笑非笑地说:“有人
说我能做到今天的成绩多半是凭相貌,所以有关我的谣言也就非常多。可我的成功
靠的是实力,这一点章辉可以为我证明。”说完看了看章辉一眼。
司马克马上从包里拿出一份病历,问:“你最近做过一次手术?”王小玲点了
点头。司马克当然知道这份病历对于王小玲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看在王小玲一直不
合作的份上,只好摊开来讲:“对不起,能告诉我……”
还未等司马克说完,王小玲在情绪上就有些把持不住了,她平静的脸上终于有
了一些变化,就像池水被风轻轻吹起了皱纹一般。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态度坚决
地说:“不能。因为这和你所要了解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还爱着他,不
回答也有利于你的思路不会偏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司马克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谈话,进一步问道:“如果你采访时碰到这样的情况
会怎样?”
“我会结束第一回合的采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司马克这才看了看章辉,轻声问:“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章辉有些不安
起来,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没,没有。”“你看吧,我们还会有第二回合的。”
说完拍了拍章辉的肩,笑着走出了会客室。
项青陪着周至儒一起走进会议室,这是自欧阳严发生意外以来,利基召开的第
一次会议。周至儒面色凝重地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职员,会场里没有人说话,他们
都知道今天的会议意味着什么。项青坐在周至儒的身旁,心清也有些沉重。相互沉
默了两分钟后,周至儒这才说:“一个成熟的公司不会因某一突发事件而停止运转,
我们要尽量调整各自的心态,运海路的工程不会停止,这是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职责。
在上级管理机关做出最后决定前,欧总经理的工作将由我和项青共同代理。”说完
看了看项青。项青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很平静地说:“利基将会有一个新的总
经理,但不是我。在这段时间我希望能平稳过渡,我个人能力有限,但希望大家支
持我。”显然,项青的话让周至儒感到意外。
从会议室出来,周至儒把项青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从心里来说,他不想项青
就这样一走了之,他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对项青说:“小青,我们一会儿一起去
工地看看。”试图分散项青的注意力。“对不起,外公。我中午已经答应和章辉一
起吃饭了。”项青很干脆地回绝了周至儒。周至儒马上知道项青已不可能留在利基
了。
项青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至少对于一个老人而言,他是承受不起的,
于是换了一种口气:“请原谅,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去管理一个公司了,这个
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周至儒很失望,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这样想?”
项青点了点头:“是的。外公,按理我不该这样做,可这不是儿戏,过去的生
活我是一刻也不想重复了。”
“我理解,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儿,让人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你突然做出这种
决定,不像你的一贯作风,是不是和你妈妈有很大关系?”
在外公面前,项青并不想隐瞒:“是的。”
“你打算怎么办?”周至儒很关心地问。项青犹豫了一下,目光望着窗外,语
气坚定地说:“离开她,换一个环境。我要和兰兰在一起,也希望你和我们在一起。”
周至儒知道,项青一旦决定做某件事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所以就没说什么,似
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司马克推开马维民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马维民的面前,说:“我这几天总想
着项青说过的一些话。项青在家里特别孤独,又要强颜面对许多东西,心理压力一
定很大,可是她和项伯远与周怡间的关系到底怎样?怎么会有隔膜的?尤其是项伯
远,太让人费解!”马维民很欣赏地看了看司马克,他所担心的其实也正是司马克
所说的,他想了想说:“是不是许静的证词?如果许静说的是真的,那么项青也有
嫌疑。”
司马克听到这儿,不免心里一惊,连忙摇了摇手:“不,不,不。我想项青隐
瞒了一些对我们破案至关重要的东西。”马维民马上反驳:“你能不能以实例举证?”
“不,现在我还不想说。要知道项青没有作案时间,当然许静的话也不能不信。”
司马克辩解着。
马维民疑惑地看了司马克一眼:“你肯定。”
“是的。”司马克很肯定地回答。
项青和章辉面对面坐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他们都很珍惜这一
次难得的机会,彼此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互相夹菜,然后两人相视一眼,微
微笑了笑。其实双方都没有胃口,吃不下这些平常特爱吃的菜。项青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手中的筷子,她没有看章辉,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看着那些过往的车流,
她的笑很快就凝滞了,陷入沉思。章辉不是不明白,但是他更关心项青的身体,就
因为这些天来的烦心事儿,她已经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但是,在项青面前,章
辉惟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着她。
项青收回了视线,温柔地看着章辉:“阿辉,我想出去旅游。”章辉笑了笑,
他是想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虽然这种笑很不适宜,但是他还是笑了。项青期待着,
没想到章辉会说:“那也要等晚会播出以后……”
还未等章辉说完,项青就已经把活抢了过去:“那我就带项兰走。”
“这时候你还有这心思?你说会是谁杀了欧阳严?我是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章辉疑惑地看着项青。
这句无意说出的话竟刺痛了项青的心,她很敏感地反问:“什么意思?”章辉
有些支支吾吾:“现在我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我有个很不好的感觉,那个人我
似乎认识,也许又会吓我一跳。要是能选择回避就好了。唉,真想和那个路凡换c ”
项青有些紧张:“他怎么样?”
“这案子他一定能破。”章辉肯定的语气,项青听来竟有了一丝心寒,她的目
光紧紧地盯着章辉:“你是不是不敢面对一些事儿?”章辉以为她会说是王小玲,
既而心头一紧:“王小玲不会的,她不会杀欧阳严。”
司马克疲惫地走下车,向自己的房子走去,风吹过树叶时,传来沙沙的声音。
司马克把头甩了甩,想让这风把他的思路梳理一下,就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突
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他故意打开门,等待那人现身。一只手就在这时放在了
他的肩膀上,司马克一个转身就把那人反手抓住了,并把她推进门去。
项兰痛苦地尖叫了一声,司马克这才松开手,有些意外:“兰兰,你这是干什
么?”项兰瞪了司马克一眼,揉了揉手,努起嘴,埋怨着说:“和你开个玩笑。差
点没把我的手给扭断。”
司马克也没什么好脸色:“有你这么闹的吗?搞不好会被吓出心脏病的。”谁
知这句话让项兰脸色一变,对司马克更加生气:“别和我提心脏病,现在一听这三
个字我就要得心脏病了。”
司马克笑着拿起项兰的手,帮忙揉了两下,接着又吹了吹,讨好地说:“这下
是不是好多了?”
“还疼,再吹两下。”项兰还在生气。
司马克松开手,看着项兰又气又笑:“谁的玩笑你都敢开。说吧,你来有什么
事?”项兰也没好气地说:“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好奇,行了吧?”
司马克忙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糖,递给项兰:“给,拿着边吃我边送你回家。”
项兰接过糖,剥开一粒往口里送,不情愿地说:“怎么,刚来就要撵我走?好像真
是我什么人似的。”司马克推了推她:“走吧。”
项兰闪动着天真的大眼睛,冲着司马克狡黠地笑笑,然后贴近司马克的耳朵,
小声地间:“你喜欢我姐吗?”司马克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润,又不好意思责怪项兰,
只好把话题转开说:“半青不红的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项兰晒笑道:“嘿,怪了,我姐也这么说过我。”司马克不想跟她谈这个,拉
起项兰就准备走。项兰却停下不动,突然低下头,很小声地问:“路大哥,我们这
个家要完了是不是?”司马克一愣,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会这样想?”
项兰抬头看了看司马克,用一种猜疑的眼神打量着:“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我
心里很慌。你是警察?”司马克猛然一惊:“你怎么知道?”项兰仍不解地问:
“你到我们家干什么?电影里有叫卧底的,你到我们家卧谁的底呀?”
司马克呆呆地望着项兰,不知如何回答。
这是一个难得的安静的夜晚,项青已很久没这样好好地睡上一觉了,从她安详
的神态可以看出,她睡得很好,很满足。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不
识趣地响了起来,她显然有些愤怒,她想把项兰推醒,让她去接电话,可是当她侧
脸看项兰时,项兰还是那副天真的面孔,脸上挂着无忧的笑。她只好强打精神,用
手摸索着拿起了电话,声音有些问:“谁?”
电话那头沉默着,没有言语。项青被彻底地惊醒了,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到底是谁?”
“把你的手机打开。”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项青心头一惊,赶忙放下
电话,从包里拿出手机,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她径直来到洗手间,把门关得严严的。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项青神色有些紧张,接过电话,小声问:‘“你是谁?”
“我呀。”刚说完就发出了一阵冷笑,这让项青有些害怕。“你是谁?”项青
很警惕地问。“别演戏了c 我就在你家门口。本来我一直以为你会来找我,可是你
没来。所以我只好自己来了。”手机里的声音变得异常恐怖起来,特别在这样深的
夜里,项青稍稍想了想,说:“这么晚了合适吗?明天再谈。”
“这样的事儿就是天越黑才越好谈。我是在为你着想,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的次数越多就越对你不利。”这种语气像是在威胁。项青有些生气,语气也恢复了
以前的那种冷静:“我看你是疯了。”
“别装了!我不想为难任何人,因为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只想拿回我该拿的
东西。”手机里的女人有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你在说什么?”项青显然被激怒了。
“我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吗?”神秘女人冷冷地笑了笑。
项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事明天谈,就这样。”说完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刚打开门,她就看见项兰站在门口,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项青有些意外:“兰兰,你怎么在这儿?”
“姐,你在和谁打电话?”项兰疑惑地看着项青。项青没有正眼看项兰,语气
很平淡地说:“一个朋友。”
项兰听后,转身就往楼下跑,项青预料将要发生什么事儿,一把抱住她,重新
回到卫生间,然后关上门,小声地问:“你要去哪儿?”项兰急了,挣脱项青的手,
目光紧紧地盯着项青:“我去找路大哥。”
项青按住项兰的肩:“听着,我不找他是因为我不想妈妈和我们家受到任何伤
害,明白吗?你马上把刚才听到的都忘了,然后回房去睡觉。”
项兰哭了,抱着项青:“姐,我怕。”项青一把抱住她,把她的头埋在自己的
怀里,自己也强作镇静:“别怕,一切就要过去了。我们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马维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突然电话响了起来,马维民一看是内线打来的,
马上明白是有人要见他,他接过电话,听说是周副市长要见他,心头暗暗吃了一惊,
但还是放下电话,用最快的速度稍稍整理了他的桌子,当然也包括自己的思绪,然
后走了出去。
在走廊上,马维民正好与周怡碰了面。马维民笑着迎向周怡:“周市长。”
周怡随马维民来到审讯室,当周怡的目光停在司马克的脸上时,内心禁不住打
了个冷战。司马克站了起来,微笑着招呼周怡坐下,就这样一场平静的对话开始了。
司马克一边记录一边问:“四月十五日下午,也就是欧阳严死的那天下午两点
到四点您在哪儿?”
“在单位,后来就回家了。回家以后就不用说了吧?”周怡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司马克问:“您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儿吧?对不起,您回家时的样子给了我这
样一种感觉。相信这种感觉不只我一个人有。”
“你的感觉没错。车子开快了一点,差点撞到树上。”周怡略显苍白的脸上挂
着公式化的微笑。马维民问周怡是否认识欧阳严,周怡很大方地承认了,她说自己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去找过欧阳严,但除了工作上的事,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周怡
说自己只找过欧阳严一次,而且一口咬定四月十五日绝对没有见过欧阳严。马维民
和司马克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已经有数。
司马克接着问:“也没打过电话给急救中心?”周怡一脸愕然:“打电话?给
急救中心?怎么会?”司马克微微一笑:“如果周副市长不反对,我们能否做一个
声音鉴定?”周怡的脸色发白,但是声音很镇静,甚至有一点冷:“可以,不过你
们这样做是要承担后果的。”马维民碰了一下司马克的脚,向他传达了一个不易察
觉的眼神。
司马克接触到了周怡戒备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还有个问题,请问你和利
基公司之间,是否有经济往来?”周怡矢口否认:“没有。不管你指的是什么,都
不存在。不论你们掌握了什么,我可以对你们说,你们对我的怀疑是错误的。运海
路竞标期间项青和欧阳严都找过我,可我回绝了。一切都由指挥部决定,利基和如
山的成功是他们努力的结果,我对钱从不感兴趣。”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周怡看了马维民和司马克一眼,问:“请问我可以接
吗?”司马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怡拿起听筒:“王市长啊,是这样,公安厅的
同志正找我了解情况,我知道,那你和他们说吧。”周怡把电话递给旁边的马维民,
马维民接了过来:“王市长,你好。我是马维民,是的,是这样,好吧,我们改天
再找周副市长。”马维民挂上电话,对周怡说:“那今天就先到这儿,我们再安排
时间吧。”马维民对司马克使了个眼神,司马克会意,站了起来,两人就往外走。
“等等。”周怡挡住司马克,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说,“也许你是一个好警察,
可是我对你的行为不欣赏。无论要达到什么目的,都不应该利用别人的感情。下次
来,如果可能最好换一个人。项青很聪明,她知道自己应该和什么人在一起生活。”
司马克微微一笑:“谢谢!我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以后也许会告诉你的。”
司马克和马维民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马维民和司马克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口气。两人走到院子里,马
维民拉开车门上了车。司马克刚想上车,忽然眼光捕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司马
克走到周怡的车旁边,从身上掏出一把瑞士军刀从一个车轮上刮下了一块泥,用手
绢包起来,又从另一个轮子上取下一块。
司马克刚刮完,周怡走了出来,在司马克身后冷冷地问:“又发现什么了?”
司马克笑着摸了一下周怡的车:“您的车很漂亮。”周怡没搭话,上车走了,那车
转眼就没有了踪影。马维民在车里问司马克:“还有什么没有发现的?快上车吧,
不过刚才我就想不通,120 没安录音设备,你怎么做声音鉴定?”
司马克上了车,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我就是想看一下她的表情,她可真沉着。”
周怡开着车一路狂奔,路两边的景物飞一样地倒退,眼看离城市越来越远,景
物的轮廓渐渐粗旷起来。周怡猛地踩了一下刹车,车嘎的一声,车胎与地面摩擦了
十几米停了下来。周怡伏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刚开始还是抽抽搭搭,后来就放声
大哭了起来。多少年来,周怡一直在自己制造的面具底下生活,她收敛起所有感情,
显示着伪装的坚强。而现在,面具被扯了下来,面具下的是一个真实的女人,平凡
而脆弱。这么多年来,周怡只是在把自己的能力反复地展示给别人看,以此来获得
内心的满足和成就感。她从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过。
她现在觉得疲倦,这是从心里发出的深深的疲倦。
周怡在方向盘上趴了半天,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呜咽。然后,一丝倦意
爬了上了来,她筋疲力尽,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周怡猛地醒了过来,头隐隐作痛。她看了看表,叹了口
气,然后打开化妆盒,描画起来,脸上的泪痕被腮红覆盖,伤心的印记消失在粉底
里。她的面具又回来了。
周J 冶在镜子中看了看自己美丽而冰冷的脸,开始发动车。现在的她,脸上挂
着的是惯常的冷静和威严。真实的她又一次隐去了。
周怡开车来到工地,王市长、胡总等迎了上来。周怡抱歉地微微一笑:“不好
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刚才我处理了一点小事。”王市长宽容地一笑说:“没有关
系的,你来了就好了。”周怡依次和人握手,然后向工地走去。
走到周至儒面前,周怡有些犹豫。周至儒伸出手,主动握了握她的手。周至儒
的手温暖而干燥。周怡眼里忽然蓄满了泪水。
周怡稳了稳心神,趁别人没注意,偷偷擦去眼中的泪水,说:“好,我们开始
吧。工程质量存在哪些问题?‘湖总在一边忧心地说:”除混凝土强度不够,其他
参数刚刚达到边界线。这是我们这次检验惟一出现问题的地方。可这地方太不是地
方,是桥墩。“
“现在,有两种的意见:重做和继续施工。重做的话损失太大,继续做呢麻烦
也很多。无论哪种选择,决心都难下啊。”王市长叹了口气,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周
怡。周怡斩钉截铁地说:“标书上要求的是优良工程c 质量是生命,如果现在害怕
小损失,以后就会有更大的损失。”
王市长点点头,对周怡说:“好,谢谢你帮我下了这个决心。”王市长提高声
音喊道:“把所有标段的负责人都给我叫来看爆破。我要把‘质量就是生命’这几
个字烙进脑海!”工地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起来。
项青拨开密密匝匝的人群,走到周至儒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外公。”周至
儒惊讶地看了项青一眼,想不到她现在会出现在这里。项青把周至儒拉到一边,小
声说:“外公,我想和您谈谈。”
周怡心情复杂地看着桥墩,一声巨响伴着冲天的烟雾弥漫开来。周怡闭上了眼
睛。
周怡头晕沉沉的,却坚持着不休息,整个下午都泡在工地上。王市长劝了半天,
周怡还是不肯回去。
王市长看着周怡,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说:“李小兵的案子牵扯了很多
人,因为你和李副省长的关系,下面一些人难兔说三道四。我知道在这一点上你的
原则性还是很强的,可还是要接受例行检查,再有就是欧阳严和如山也扯进了宏达
的事,这就很麻烦。欧阳严一死,一半工程款下落不明,我们的压力很大,相关的
人都要进行排查,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运海路我刚接手就感受到了这种巨大的压
力和责任感。你前期的工作很不容易,其实从心里来说,市里是希望你继续主抓这
项工作的,你安心过完这几道关就可以重返工地。脚正不怕鞋歪,我坚信这一点,
你也要坚持住。”周怡心情沉重起来,但努力地让自己轻松地点了点头。
说了这些事儿,两人的心情都不轻松。周怡翻开工程记录看了起来。
正在这时,项青敲门进来。项青礼貌地笑了笑说:“你们在谈工作?那我过一
会儿再来。”说着就要转身。王市长拦住,说:“我们刚好谈完,你妈妈身体不好,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周怡抬起头,木着脸问:“你来干什么?”
“外公让我陪您回家。”项青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漠的不相干的微笑。周怡点头
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去见见你外公。”
周怡来到周至儒房间的时候,周至儒正在活动腰身,见周怡来了,微微有点吃
惊。
“爸,我心里难受,想和您待一会儿。”周怡说着垂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至儒背着手,踱到窗边:“这一段的地质情况相当复杂,我看了所有数据和
图纸后很担心。”周怡眼中满是泪,埂咽着说:“不说这些好吗?我想……”周至
儒疲倦地说:“我很累,想睡了。”
周怡揩干眼泪,无奈地看着周至儒:“爸,您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了,是吧?”
周至儒忽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扔到了周怡面前。周怡的目光触到存折,
如中电击,哑口无言。
周至儒愤怒地说:“我给你钱不是让你去给这样的人填窟窿。把收条给我。”
周怡没动。周至儒缓了一口气说:“就像事情从没发生过吧。钱暂放在项青那儿。
欧阳严的罪由他自己承担,死了也一样。怪我们看错了人。”
“爸,活这么大我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办,您教教我。这么多事儿扭在一起就像
是一条蛇缠着我,我只有任其自然,慢慢地死去,挣扎只会死得更快。不解释又没
法交待,解释了将毁掉我的一生。”周怡痛苦而无助地望着周至儒。周至儒还是沉
默,他把目光定在窗外,沉思着……
从周至儒那里回来,周怡的心空落落的。
周怡推开门,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边走边踢掉鞋。灯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地
亮了起来。周怡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走,灯光映照着她,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长长
的。
钟阿姨听到声响,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随口问了一声:“谁呀!”周怡继续往
前走,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钟阿姨捡起地上的鞋子,愣在了那里。
周怡身心交瘁地走进房间,默默地打开灯,呆呆地望着墙壁,眼神突然变得惊
恐而迷乱……
晚上的大排档生意异常火爆,司马克和章辉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空桌子。司马
克要了一碗面,吃了起来。章辉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司马克。司马克很快就吃
完了,擦擦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笑着对章辉说:“好了,面也吃完了。你也
看够了吧?”章辉皱起眉说:“你好像已经三年没有吃饭了。”
“准确地说,是三个钟头。”司马克抬起腕子看了看表,笑嘻嘻地说,“你叫
我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吃面条吧?虽然我的样子很帅。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
说?”
“脸皮可真够可以的。不过我确实没什么跟你说的。”
“真没有?”司马克问。
“没有!”
“没有那我可就走了。”司马克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哎!”章辉下意识
地拉了司马克一下。司马克笑着坐下说:“我倒有点儿事儿问你。你和项青十年的
感情难道只是恋爱关系吗?”章辉听完将碗一推,起身就走。
服务员追了出来:“先生,没结账呢。”章辉一指司马克:“找他算账。”
“没有天理了,别人请吃饭,我还要自己掏钱。”司马克耸耸肩,把手伸向自
己的口袋。
第二天,项青如约来到公园里,坐在一张长椅上等着王小玲,她不停地看着自
己的表,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可不管怎么看,王小玲就是不见踪影,她有些坐不住
了,就在这时,王小玲出现了。
项青冷眼看了王小玲一眼,又重新坐下,没好气地说:“不守时可不是一个好
习惯。”王小玲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其实早来了,可就想远远地看看你。”
“看够了?”项青瞥了王小玲一眼,有些嘲讽地说。
王小玲突然很严肃地说:“别装了。那些钱呢?我只要一半,这个提议无论从
哪个角度都很公平。你是一个聪明人,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可怜的章辉,他如果知
道这一切真不知会怎么想。”
“我和欧阳严通过话,可是没见过面。本来要见的,可他突然改主意了。”
王小玲进一步逼问:“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你们为什么非要见面而不能第二
天上班再说?”
“是我找的他,让他把公司的钱赶快人账。”项青没有正眼看王小玲。
王小玲冷冷地说:“我可以信你说的话,但公安局不一定相信你的解释,何况
我目前的确需要钱。”项青并不害怕,反而像抓到一个把柄一样:“这点你放心,
欧阳严死的时候我有不在场的证明。如果你和他的关系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会给
你一些帮助的。”
王小玲打开自己的提包,从中抽出一个信封,冷冷地说:“本来我不想刺激你,
可既然你这样多疑和好奇,那就满足你吧,回去准备一条手绢慢慢欣赏吧。你就是
杀了他,他也不爱你。”王小玲说完转身走了,只留下项青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天很蓝,空气很清新,但这一切正好与项青此时的心情相抵触。她默默地从信
封中抽出一张照片,目光停在欧阳严俊朗的脸上,王小玲幸福地依偎在欧阳严肩上,
笑得很甜蜜……
项兰在肖岩的宿舍里已经待一天了,可仍不想回去。不久她就要去国外学习,
离开这个伤心地,她本应该高兴,但不知为什么,她竟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肖岩
一直陪着她,和她并排坐在床上。
项兰真的希望肖岩能陪她去,至少她不会觉得很孤独,可是肖岩很果断地拒绝
了她,这让她很意外,也很伤心。肖岩知道项兰生气了,马上解释说:“我交不起
那么多钱,而且家里也离不开。”
项兰不是不理解,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所面对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已经超
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看了看尚岩,很小声音地在他耳边说了句:“抱抱我好吗?”
肖岩摇摇头。项兰把视线从肖岩的脸上移开,自言自语地说:“小时候特别想爸爸
妈妈抱我,可他们都不太管我。我就记着姐姐常看着我发呆。她对我笑,可我知道
她心里不太高兴。现在我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我和阿强玩得很好,可是我对他
没有那样的感觉。我以为最后是我离开阿强,没想到是他离开我。其实他是对的。
我们家的人都不会幸福,和我们家沾边儿的人也不会幸福。”
肖岩有点儿震动,疑惑地看着项兰:“你怎么这么说?”项兰还是那种乞求的
语气:“我真的想你能抱抱我。我心里很害怕。真的。”项兰说着,眼圈有些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肖岩轻轻地揽过项兰,让她依偎在自己的怀里,项兰紧紧地抱
住肖岩,口里叫着:“抱紧一些,我还是怕。”
第二天项兰起了个大早,她的轻松是近日来少有的,她似乎从肖岩身上找到了
一种可以依赖的东西,这让她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她哼着歌儿走进了洗手间,看见周怡正在水池旁刷牙,她打了声招呼:“妈,
早。”周怡没有理会,仍在刷着,项兰以为周怡还在生气,一边抹着洗面奶,一边
解释:“妈,您别生气。我昨天有事儿,所以才回来那么晚,以后我会听你和姐姐
的话,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周怡还是沉默,仍在刷牙,项兰有些奇怪,慢慢地
涂抹着脸上的洗面奶:“妈,您在听我说吗?”周怡仍安静地刷着。项兰用水冲了
冲脸上的泡沫,又用毛巾把脸擦干,对着周怡的背影叫了起来:“妈,您倒是说句
话呀。”周怡这才回过头,呆呆地看着项兰,脸上到处都是牙膏的痕迹,嘴角的泡
沫不住地往外流,淋湿了她的睡衣,以往精干的周怡此时像个孩子,冲着项兰就是
一阵傻笑,口里还不停地叫着:“嘿嘿,好玩,好玩。”说完又将牙刷放进口里,
白色的泡沫一滴滴地往下掉。项兰惊得大叫了一声,一时站不稳,坐到了地上。项
青听到项兰的叫声,赶忙冲了进来:“怎么了?”项兰一下扑到项青的怀里,门里
不停地叫着:“妈,妈!”
项青这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周怡,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抱着项兰,脸上露
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司马克的车在周怡家大门口停了下来。马维民和司马克两人同时从车上跳了下
来,匆匆往门里走去,项青从门内迎了出来。马维民一见项青,劈头就问:“什么
时候的事儿?”项青紧跟着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一早。”司马克问:“兰兰
没对着吧?”项青回答说:“就是哭;我妈抓着兰兰的手喊她姐姐。”
三个人一起来到周怡的房间,只见周怡身穿黑色西装,坐在镜子前,正在一瓶
瓶地往嘴里倒着什么东西。
项青走上前去夺周怡手里的东西,周怡抬手就给了项青一记耳光。项青丝毫没
防备,往后倒退了几步,被司马克扶住。
马维民走上前大声喝道:“周怡,你在干什么?我是马维民!”
周怡转过头来,只见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黑黑的眉毛又弯又细直伸进鬓角,
嘴唇艳红。这张脸由于夸张的化妆而变得十分可怕。
马维民上前来夺瓶子,周怡不给,两人撕扯起来,周怡狂喊:“不许抢我的药,
不许抢我的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东西全搬走吧,就是不许抢我的药!”
马维民夺下瓶子,一看原来是补脑液。周怡开始疯狂地往几个人身上扔水瓶、
书、茶盘和一切能扔的东西。司马克用手挡开,上前掼住周怡说:“周市长,你冷
静一下。”周怡像孩子一样叫着:“爸爸,别不理我!”
司马克走到项青面前说:“你妈的情况要立即通知医院,你还有什么意见?”
项青抱着项兰,双肩发抖,无助地说:“你们就安排吧。”
这时章辉扶着周至儒走了进来,周怡突然安静下来,司马克让到一旁。章辉抱
住了项青和项兰,项兰失声痛哭,项青毫无表情。
周至儒慢慢走到周怡面前,有些发颤地伸出两只手,周怡却疯狂地推开:“滚
开,姓项的,你离我远点,你该死,你是个大流氓,你当了鬼还来害我,我要烧,
烧死你!”周怡边说边点着了打火机,床上腾起一股烈焰。
司马克扑过去,抓过床上的毛巾被几下扑灭了火,剩下的几个人和疯狂的周怡
厮打着。司马克抱住了周怡往外拖,他对章辉说:“过来帮一把,抱住她的脚。”
两个人将周怡抱了出去。
救护车开来了。门一打开,几名男医生冲下来摁住了狂躁的周怡。司马克在一
旁说:“轻一点儿,清轻一点儿。”
医生把长长的针管刺进周怡的静脉,周怡的目光逐渐变得木讷、顺从了。
周至儒要一起护送周怡去医院。周怡突然往马维民身后藏:“别过来,别杀我,
我没有杀人。没有血,没有血也会死人是吗?快去救人,我命令你们快去。”
项青问医生:“我妈妈能不能好?”医生说:“我们要把她带回去做全面检查。
你妈妈过去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项青摇摇头。
医生又问:“她平时脾气好不好?”
项青回答:“我妈是那种不怒自成的人。”
医生肯定地说:“她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超过了她的心理承受极限。”
司马克在一旁看着项青和医生说话。
救护车开走了。众人回到客厅内,马维民问屋里坐着的项青、项兰、钟阿姨和
章辉:“你们昨天最后见到周怡都是什么时候?她是什么状态?”
司马克站在旁边开始满兜找烟,章辉递给他一根。
司马克指了指楼上说:“谢谢。可我抽骆驼牌的烟抽惯了。可能刚才掉在房间
里了,钟阿姨陪我上去找一下吧。”
项青忙说:“没关系,你上去吧。”于是司马克走上楼去。
钟阿姨在身后嘀咕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最后看见她时她还好好
的。我昨晚看见周市长时她刚吃完饭,她还给了我一百块钱,说是这月的奖金。”
项兰回忆说:“昨天早晨我走的时候妈妈才吃早餐,她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我回来时她的房间亮着灯,但她没出来,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项青的回答是:“在工地我去外公房间找她想和她一起回来,可她说想和外公
说两句话。我就先回来睡了。我妈和兰兰回来时我已经睡着了。”
司马克走上楼,来到周怡的房间。房间内一片狼藉,刚才的惨相历历在目。司
马克在地上寻找了一遍,终于在床脚下找到了自己的那盒烟,便弯腰把烟捡起来。
无意间他的眼睛被角落里一张碎纸片吸引了,司马克把它拾起来一看,原来是相片
的一角。司马克把碎纸片放进口袋后,坐在地上吸了一口烟。
王市长听完马维民和司马克的叙述后,吃惊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什么?周怡
疯了?你们没搞错吧?”
司马克平静地说:“人已经送到了精神病院,我们想了解一下周怡昨天的情况。”
王市长重新坐下来说:“好吧。昨天工地上的事儿处理完后,我是和她谈了几
句话,这些话对她是会有一定的心理压力的。可周怡当时的表现还是很平静的,而
且我了解她的个性,她会完全理解并能重返岗位。难道那些话都说重了?”
“事关重大,我们希望在没搞清楚之前尽量做小范围无震荡处理c ”马维民叮
嘱说。
王市长点点头,说:“你们放心。”
司马克和马维民又匆匆到周怡的办公室进行了调查。
小吴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来调查给利基公司拨款的事,并不知道周怡已经疯了。
他诚恳地对司马克和马维民说:“周市长是一个让人尊敬的市长,其实给利基拨款
的事儿是我的过失,可周市长自己承担了。周副市长有能力、公正、无私,无论周
市长发生什么事儿我都相信她是清白的。”
“是你的过失吗?”司马克问。
小吴坦率地回答:“是。”
司马克紧追不舍:“为什么会出现呢?”
小吴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其实也都是为工作考虑,周市长让我替她走一趟,
嘱咐我尽量使手续简洁,这样好保证工程继续,所以我一时心急就催着他们按陈总
和欧总的意思办了c 谁想到会出这么大的问题。”
司马克又问:“我们想看一下周市长的东西,可以吗?”
小吴有些犹豫。司马克看了看马维民,马维民点了一下头。司马克拿出搜查证
来,给小吴看了。
小吴说:“跟我来。”
周怡办公桌的抽屉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一盒又一盒的药品。
司马克拿出来一盒补脑液仔细看了看,问小吴:“周市长身体不好吗?”
小吴回答:“可能是太累的缘故,有时头疼。”
司马克又问:“这些药都是谁买的?好像多了一点儿。”
“有寄的,可能还有送的。”小吴如实回答。
“周市长让你买过药吗?”小吴摇了摇头。“知道寄药的地址吗?”小吴含糊
地说:“收发室可能会有记录。”司马克自言自语道:“收发室的记录不一定有价
值。”
小吴这时才感到有点儿不对劲儿,忙问:“对不起,我想问一下,周市长是不
是出什么事儿了?她现在在哪儿?”司马克又看了一下马维民,马维民点了一下头。
司马克说:“在医院。”
小吴关切地问:“她病了?严重吗?这两天她正发烧,昨天还去了工地。”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不能对第二个人说。”
小吴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
司马克严肃地说:“她在精神病院。”
小吴笑起来:“你也太不严肃了。”
司马克轻轻一笑:“是你,不是我。”
小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去看她。”
调查工作继续进行识是显得有些缓慢。项青脸上略显憔悴,她捧着一杯水,在
家中的客厅里来回走动着。
司马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严肃地问道:“你最后一次见欧阳严都说了什么?
复述一下能想起的所有话和细节。”
项青止住脚步,平静地回答:“让他还利息,他说没空,回来谈。”
司马克追问道:“你确定?”
项青点点头。
司马克一针见血地问道:“欧阳严死前你给他打过电话,你为什么要否认?”
项青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没有。许静的话你也信?”
司马克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事实,”
利基大厦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笼罩在一种昏暗、悲伤的气氛中。许静手里拿着一
张过期的机票正暗自伤心,她猛然间一抬头,发现司马克倚在门边。许静忙擦了一
下眼睛:“你又来了?”
司马克将一袋药放在了许静的面前。
许静看见这药十分熟悉,疑惑地问:“哪儿来的?”
“周市长的。”
许静双手抚摸着药,嘴唇颤抖着。
司马克问:“是你送的吗?”许静的眼中流下两行泪,声音颤抖地说:“这包
装袋可是我妈妈厂里特制的。”
司马克走到桌前,看到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拼好的机票。司马克看了一下,问许
静:“这是欧阳严的?”许静点点头。
“杀李队未遂想跑,后来见李队昏迷又留下了。胆子够大的。”听到司马克气
愤而又充满正义的声音,许静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崩溃了,她喃喃地说道:“假的假
的,我不信。”
“项青在欧阳严死的前一天给他打过电话,也是假的?”
许静摇摇头,司马克皱起了眉头。
中午时分,精神病医院内一片寂静,偶尔看到几个护士从楼道走过。周怡正坐
在床边吃饭,这时,周至儒和项青走了进来,周怡看到他们俩放下饭盒就往墙上靠。
周至儒上前安慰她:“别怕,我是爸爸。”
周怡躲到了他的背后,带着哭腔说:“李小兵枪毙了吧?你别恨我,不是我不
管,是我管不了。李副省长,你别难过。死了好,一了百了,就不会害你了!也不
会害他了!他爱我,他爱我爱得要死,你知道吗?他就是爱死的,我答应他,我去
买婚纱。”
周至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周怡,端起粥要喂她:“来,喝一口。”周怡刚要喝,
忽然看见了项青,她掀翻饭盒,抱住头狂喊道:“不是我!我没杀人!我从来没杀
过人!他死了,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快去救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马维民和司马克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切。
马维民感叹地说:“真没想到怕远死后会发生这么多事儿。周怡疯了,怎么可
能?”司马克说:“会不会是装的?”
“刚才的话已经可以证明给120 打电话的女人就是她。”马维民说道。
这时一名医生朝他们走过来。
马维民急切地询问:“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周怡有没有希望恢复?”医生皱了
皱眉头:“这很难说,她的脑电图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异常。”
客厅里所有的窗帘、装饰布都撤了下来。窗台上的那一盆紫罗兰已经枯萎了。
司马克静静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烟。窗外,一朵云正悬浮在空中一动
不动。司马克出神地望着那朵云。这时,门铃响了。司马克几步跨到门前果断地把
门拉开了。
项青站在门口,看到伽.有些拘谨慎地说:“还以为你不在,正要走呢。”
“请进,让你来我怎么能不在呢?”
项青走进房间,看到房间里的情形便问:“你要搬家了!”
“我再住下去还有意义吗?”司马克轻轻一笑说。
项青勉强笑笑:“也是。”
司马克放下手里的烟走到项青的面前:“这样的结果是一个意外,可事情还没
有结束。你好吗?我很担心。”项青像是听错了似的:“你说你担心我?”司马克
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说:“最近每天你都在我的脑子里转啊转,一睁眼就是你,闭眼
前最后也是你。”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项青略感惊讶项青站在门口,看到他,有
些拘谨地说;“还以为你不在,正要走呢。”
“请进,让你来我怎么能不在呢?”
项青走进房间,看到房间里的情形便问:“你要搬家了1 ”
“我再住下去还有意义吗?”司马克轻轻一笑说。
项青勉强笑笑:“也是。”
司马克放下手里的烟走到项青的面前:“这样的结果是一个意外,可事情还没
有结束。你好吗?我很担心。”项青像是听错了似的:“你说你担心我?”司马克
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说:“最近每天你都在我的脑子里转啊转,一睁眼就是你,闭眼
前最后也是你。”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项青略感惊讶。
司马克坦然地说;“上中学时老师对我们说过一句:什么叫捷径?不走弯路就
是捷径。可这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
项青似乎陷入了沉思,她的表情非常复杂。
司马克忽然问道:“欧阳严死的前一天你给他打过电话,为什么要否认?”
项青平静地反问:“谁看见我打电话了?”
“你和欧阳严打电话时还争吵来着,有人听到了。”
项青不屑地说:“许静吧?又一个可怜的痴情女!是的,我不想沾惹是非,我
的麻烦还算少吗?”
“可你没必要对我否认。”司马克冷静地说。
项青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信任你了?告诉你,我谁也不信2 ”司马克也提
高了声音问:“你妈妈为什么那么怕你?”
“她自己知道,就是疯了她也不配做一个母亲!”
司马克低下头说:“你不要这样,和你好像越来越难以沟通了。”
“是吗?你才有这种感觉?”
项青一瓣一瓣地揪那盆开始凋谢的花。
司马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总浇水,可还是没长好。”
项青淡淡地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连宇宙都必然要经历一个从生到死的
过程,更不要说一盆花了。老子说:人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弱,
其死也枯槁。人只有死了才能变得真正坚强;花只有落了才会得到真正的永生。这
是最好的归宿。”
司马克注视着项青的眼睛:“天地之间是有法则的,虽然无影无形,可是无处
不在。”
项青像是要逃避似的:“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
司马克突然严肃地问道:“你妈是怎么疯的?”
项青转过身来看着司马克,她的眼神变得愤怒起来。司马克的眼神也闪烁了一
下,最后坚决地迎了上去。
此时,门铃又响了。司马克把门打开一看,只见一个大男孩儿捧着一摞淡紫色
的窗帘和装饰布说道:“先生,您的东西全洗好了,请签收。”
男孩走后,司马克把东西装进一个大袋子里,转身对项青说:“谢谢你,我永
远忘不了这种颜色。”
项青问:“你想还给我?”
司马克笑笑说:“宿舍太小了,用不上。送人又不太合适。还是物归原主好。”
“那就还挂在这房间里吧。没有什么比物尽其用更有意义了。”项青说完就要
走。
司马克一把拉住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想听什么?我妈是我逼疯的。你把我抓起来吧。我一直以为遇到了最美好
的事物,可你却破坏了它。我很幸运自己的明智。”
司马克针锋相对地说:“你是很明智,可一切与感情无关。”
项青幽怨地看着司马克,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司马克诚恳地说:“你每年都要去看心理医生,为什么不对我说?我想帮你,
我也能够帮你。”
“算了吧。”项青不屑一顾地说,“我心底有伤,谁也治不了,尤其是你!我
去看心理医生不犯法,我不会把自己心底最深的伤口让人参观去赚取所谓的同情。
我不想示众,懂吗?你惟一能帮我的就是别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
司马克扶住项青的肩头:“你知道我很关心你,我怎么会往你的伤口上撒盐呢?”
项青一边用力拉门一边说:“我真后悔来这儿。”
这次司马克没有用手去拦项青,继续问道:“你怕我。为什么?”
项青头也不回地走了,司马克在她身后大声地说:“我会知道的。”
令马维民和司马克可喜的是李队长的病情好转得很快,李队长一直嚷着要加入
案情的侦破,马维民劝说他在家多休息几天。
春天的中心公园,阳光明媚,微风拂面,令人感到十分惬意。湖面上点缀着几
条游船,远远望去就像几片树叶漂浮在水面上。湖两岸的柳树已经发芽,一切都显
得沉寂而宁静。
项青戴着墨镜向游船售票处走来,只见她走到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要租一条
船。售票员问她要电动船还是脚踏船,项青说要电动的。
“半小时十六元。”
“那就一个小时吧。”项青不加考虑地说,同时递给售票员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售票员接过项青手里的钱问:“先押这儿行吗!”
项青点了点头,然后拿着售票员递过来的单子走到了游船码头。
岸上管理工正在睡觉。项青大喊了两声:“同志!同志!”那人猛然被惊醒,
不满地前咕着:“一个人划什么船?”项青也不说话,只把手里的单子给他看。这
时一条电动船已经快靠岸了,管理工从地上抬起带铁钩的长杆,举向空中,将回岸
的船拉了过来。船上是一对父子,那男孩子十分调皮,不直接从靠船的岸边上去,
而是伸脚要蹬岸壁上的铁环,被他父亲从背后拍了一巴掌:“直接上去,再淘气小
心淹死你。”管理工望着这父子俩,忍不住笑了。项青看了那父子俩一眼上了船,
看看要等的人还没到,就把船先开离了岸边。
大约十五分钟以后,项青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后,把船靠向岸边。王小玲
就站在那儿。
项青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迟到了。”
“没有吧?是你来早了。”王小玲反唇相讥。
“上船吧。”项青不动声色地说。
王小玲跳上船就说:“我来开行吗?”项青起身,把座位让给她。王小玲一下
子加大马力,船飞了起来。
“‘慢一点儿。”
“你怕什么?不会游泳?”王小玲略合讥讽,此时船身倾斜起来,项青没说话。
“别怕。我不会推你下去的。”王小玲很大度地安慰项青道。
船开至湖中央没人的地方,在湖面上打着转。项青沉默了一会儿,把一个信封
扔给了王小玲。王小玲打开信封,抽出来一张存折。
“我已经用你的名字存好了,你一会儿再去查一遍。还满意?”项青问王小玲。
王小玲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妈怎么样?”
“和你有关系吗?”项青反问。
“别这样,我觉得你的一切都和我有关系。朋友多了不一定安全,敌人多了也
不一定危险。”王小玲带着几分劝慰的口气,“我们这一分手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所以有几个问题我还想问问你。”
项青冷冷地说:“可是我一句话也不想和你说了。”
王小玲见项青这样说,干脆一针见血地抛出她的问题:“是你杀了欧阳严?”
“我没有。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项青进行反击。
“到现在你还嘴硬,那你给我钱干什么?”王小玲追问道。“你要是不想要,
可以还给我。”项青平静地说道。
“你有一种优越感,可你活得也不见得比我好。不要自视过高,也不要小看了
别人。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贪财的女人,可是有时一个微小的外力就可能改
变行为的轨道。现在我的外力就是你这种优越感。这个存折我不会还给你,我要交
给公安局。公安局的人问你的时候,你去和他们说。”王小玲说完眼睛直视着项青。
项青平静地说:“损人利己的人虽然可恨也还说的通,而损人不利己那就是自
己和自己过不去了。你说呢?”
王小玲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气愤地说:“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本来我
是想拿着这笔钱就走的,可你这样子让我受不了,你知道吗?”
项青依然平静地说:“感情被利用了是一件可悲的事儿。你这么做值吗?”
“你是说欧阳严爱的是你?那些证明还不够吗?”王小玲的话音有些颤抖。
项青轻轻摇了摇头:“真正的感情应该不用证明。欧阳严从来没爱过任何女人,
他爱的是他自己。不过有你也算他好福气。”
王小玲狠狠地说:“值与不值就是自己的感觉。我恨你。本来我以为拿到钱了
会高兴,可我错了。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项青看着王小玲不再说话。
司马克一直在找王小玲,几经周折,终于从章辉口中得知王小玲与项青有个约
会。
司马克开车来到周J 冶家,在门口遇上了钟阿姨,在与钟阿姨的谈话中,司马
克不仅得知了项青还没回来以及项兰要出国的消息,还了解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正当司马克与钟阿姨分手之际,司马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司马克接通电话,
里面传来李队长的声音,司马克刚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紧张而又急促
地问道:“什么?在哪儿?好,我马上来。”
司马克和李队长匆匆赶到中心公园。湖岸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两人
分开人群挤了进去。王小玲浑身是水地躺在地上,脸上似乎能看出几分愤怒与无奈。
管理工指着岸边的铁环对司马克两人说:“上岸时一只脚卡进去就掉进了水里。”
司马克问:“船上有几个人?”管理工回答说:“两个。那一个为救她也掉下去了,
呛了一肚子水送到卫生所了。”
司马克与李队长又匆匆赶到了卫生所的病房。可是呈现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一张
空床。跟来的医护人员不解地说:“人刚才还躺在这儿呢。”司马克问护士:“那
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儿,皮肤很白,圆脸,年龄也就三十岁左右。”护士一边回忆一边描
述着。
司马克的语速不由得加快了:“是她。~定是她。马上把项青找到,一定要找
到她。”
彩排刚刚散场,演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大厅显得空空落落的。章辉低着头整
理道具。司马克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来到章辉面前。章辉抬头看见司马克,停下手
里的活儿,皱着眉头,不冷不热地问:“你怎么又来了?阴魂不散。”
“王小玲死了。”司马克静静地说。
章辉一愣:“你说什么!”
“王小玲死了。”司马克又重复了一遍。“啊!”章辉手里拿着的东西稀里哗
啦地掉了一地。
“一个小时以前在公园淹死的。”司马克还是那副表情,没有喜,也没有哀。
章辉茫然若失,就地坐了下来,喃喃地说:“真应验了,她曾对我说有一天她要制
造最大的新闻。”
“她死前是和项青在一起的。”司马克的语调依然没有起伏。章辉忽地又站起
来,急切地问:“那小青呢?”司马克摇头。章辉推开司马克,就要往外走。司马
克一把将他拉了回来,淡淡地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章辉忽然狂躁起来,抓住司马克的胳膊嚷道:“你不是警察吗?怎么会不知道?
你说呀!说话呀!”司马克拿开章辉的手说:“别着急,她不会就这么走的。”章
辉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下来。
章辉看着司马克,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颤抖了一下,哆嗦着说:“你不
会怀疑……”
司马克的目光捕捉到了他的恐慌,叹了口气:“这是有些可怕,现在下结论还
早,可这些事儿肯定不会和项青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不能再对我有所隐瞒,明白
吗?”章辉默默地点点头。
“你和她已经认识快十年了,那你对她的感觉怎么样?”司马克紧盯着章辉的
脸。章辉闭上眼睛,好像极力在想一些自己不愿意去想的东西:“我和小青已经认
识快十年了,可我对她的感觉就像开始一样新鲜,也许她对我的吸引力就在于我从
来没有了解过她。可尽管我对她并不很了解,我还是不敢相信……不,这不可能!”
司马克的目光越过章辉的头顶,在空间中的某一点停了下来,他好像并没有在
听章辉的话。过了一会儿,司马克才缓缓开口,好像在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项
伯远的死项青怀疑是周怡所为。”
“小青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不可能!”章辉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为什
么不可能?”司马克回过头来反问。
章辉的话打破了沉默:“一个人怎么会指证自己的亲生母亲?”司马克急切地
说:“说下去!”
章辉迟疑地看了司马克一眼,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件事
儿除了周市长、项青和我外没人知道,包括周老先生。”
“关于项怕远?”司马克目光灼灼。“是。”章辉肯定地回答。
“他不是项青的亲生父亲?”司马克追问,好像急于验证什么事情。“你怎么
知道?”章辉惊异地看着司马克,好像在看着一个怪物。“只是我的一点儿想法。”
司马克淡淡地说,接着问道,“你是从谁那里知道的?”
章辉在司马克的注视下有一点不自然,定了定神,答道:“项伯远有一次喝醉
了对我说的,他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可那一次他喝得实在太多了……”
“事情的扣儿就在这里……”司马克似乎舒了一口气,脸色却更加阴沉了。他
低下头,靠在前边的椅背上,叹息了一声,那声音很空,带着深沉的悲怆,好像石
块跌入了漫无边际的深渊。
“你怎么了?”章辉吓了一跳。“我想喝点儿酒,我现在已经没有方向感了。”
司马克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章辉看见他的目光迷乱而空洞。
从酒吧出来,司马克凭着一点残存的意识打了辆车回家。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自
己家门口,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准备去开门,可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他换了
只手,还是插不进去。他睁了睁惺忪的眼睛,钥匙的孔在他的眼前忽大忽小,晃来
晃去。司马克伸手抹了一把脸,还是看不清。
司马克气愤地捶了门一拳,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顺着墙滑下去,一屁股
坐到了地上。就在这时,一只细嫩的手接过钥匙,替他打开了门。司马克抬头,揉
揉蒙俄的眼睛,来人的影子在他眼中渐渐清晰了起来。司马克忽然呆住了,酒也醒
了一半,哺南地说:“项青?”
“你不是在找我吗!”项青沉静地笑着。
司马克努力地想要找点儿什么说说,可脑袋一片混乱,一句合适的话也想不起
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什么也先别说,先上楼躺一会儿。”项青的话温柔地在
司马克的耳边响起,接着,他就感觉到那双细嫩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司马克在项青的搀扶下顺从地上了楼,倒在床上。项青端来一盆清水,将毛巾
浸湿,拧得半于,小心地擦拭着司马克脸上的污迹。司马克忽然一把抓住项青的手,
孩子气地说:“你别走!”
“是别跑还是别走?”项青凄然一笑,目光停留在司马克带着一点稚气的脸上。
司马克却已经松开了项青的手,沉沉睡去。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屋子,一室辉煌。这是一天中最柔和的时刻。
屋子里的吵闹恰和这柔和的光形成鲜明的对比。周怡技散着头发,和护士撕扯
着抢夺一个药瓶。她歇斯底里地叫着,声音高亢而尖利,在空荡荡的特级病房里回
荡:“把我的药还给我!为什么要偷我的药?我不能没有药!别离开我好吗?求求
你了!你在哪儿?死了好,还是死了好!让你骗我!骗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
要掐死你,你就安全了,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吗?”她的声音时而温柔,时而恶
毒,时而凄哀,时而惊恐,令人毛骨惊然又莫名心酸。
几个医生一齐动手,把周怡绑到了床上。周怡喘着粗气,嘴里叽里咕哝不知在
骂着什么。忽然,周怡好像看见了什么,摇着头对着屋于的角落恐惧地喊:“我没
杀人!没有!我从来没有杀过你!别杀我好吗?”她的长发随着头的摇摆疯狂地舞
动,像美杜萨的蛇发。周怡折腾了一阵儿,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小孩子一样
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小吴推开房门,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捂住了张大的嘴。小吴愣了半天,然后从
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盒补脑液递给周怡,低声说:“您要它吗?”
一看到药盒,周怡挂着泪珠的脸忽然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甜甜地说:“哥,
你真好。”周怡费力地把药盒贴到自己的脸上。旁边的几个人看得心酸,都把头扭
向一边儿。
周怡忽然嘴巴一咧,哭了起来:“我好孤独,好冷,不要走!陪陪我好吗?我
好怕!妈妈呀……”
医生乘着周怡不再挣扎,匆忙给周怡打了一针,周怡慢慢平静下来。医生松开
绑她的绳子。周怡把药抱在胸前,柔声说:“别说话,睡吧。”她孩子般纯净的笑
脸上满是幸福。
夜已深。项青的屋门开了一条缝儿,项青悄悄地走了进来。
钟阿姨翻了个身,猛然惊醒。她像被刺了一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项青摇头,
示意她别说话,然后走了出去。
钟阿姨呆坐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儿来。
马维民从桌子上抓起一个烟盒,发现里面没烟,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愤愤地说:“哪个臭小子抽完烟也不把烟盒扔掉!”李队长嘿嘿一笑,递上来一根
烟:“又闹烟荒了!”马维民没有说话,接过烟来,借李队长的火点着了,狠狠地
吸了一口,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
李队长在马维民的旁边歪斜地坐了下来,无聊地看着吐出的烟圈,不经心地说
:“哦,马局,司马克今天不来局里了。”
“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玩失踪?”马维民不解地问。“什么呀?喝多
了在家睡觉呢!”李队长还在盯着烟圈看。“喝多了?”马维民多少感觉奇怪,在
他的印象中,司马克是一个相当自制的人,怎么着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酪酊大醉。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马维民关切地问。“他没说,但我感觉好像和项
青有关……”李队长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铃响了起来,马维民立刻冲过去,一把
抓起电话:“有情况吗?……好,继续。”马维民挂上电话,转身对其他人说:
“项青回家了。”
早饭时分。项青、项兰和钟阿姨围坐在一起,几个人默默地吃饭,除了轻轻的
咀嚼声,屋子里一片寂静。
项兰轻轻地撕下一小片馒头,然后一点儿一点儿用牙齿把它嚼碎,再一点儿一
点儿吞咽下去,似乎在机械地重复着一件什么程序。项青侧过脸看了看项兰,项兰
没有看见她的目光,继续发着呆。项兰脸上惯常的少女独有的无忧无虑不见了,一
种不为项青所熟悉的沧桑爬上了脸际,项兰的眼睛上好像蒙着一层朦胧的光。
项青轻轻叹息了一声,对项兰说:“我打过电话,今天手续就能下来。”
项兰垂下目光,用筷子在粥碗里不停地搅动着:“今天能走最好,姐,把这栋
房子卖了吧,太不吉利。”项青抬眼看着项兰,项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项青意识到什么,温柔地说:“兰兰,你要坚强一些。无论碰到什么,你都要
往下好好走自己的路……到了国外,一切要靠自己,除了上学,你要打工维持生活
……”
“我会的,我会学着面对的。”项兰说着,眼角忽然流出了两颗泪珠。项兰轻
轻揩去泪水,对项青轻声说:“姐,我吃饱了。”起身离开了饭桌。
项青看见项兰的背影远去,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项青正在发呆,钟阿
姨走过来,局促不安地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小摞钱。
项青回过神来,看见了钟阿姨还有她手里的钱,不由得皱眉头问:“怎么了?”
钟阿姨把钱放在桌子上,道:“这些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项青间。钟阿姨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也走开了。项青看
了一眼桌上的钱,起身盛了一碗粥。
马维民正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李队长坐在沙发上,眼睛随着马维民不
停动着,半天,终于说了一句:“马局,不累吗?”马维民没有听清楚,回头问道
:“什么?”李队长笑着说:“我说,马局,求求你别走了!眼晕!”
“不走的话我头晕!”马维民瞪了李队长一眼,又开始踱步。李队长只好闭上
眼睛。忽然,门开了,项青身穿碎花裙子,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站在门口。马维
民呆住了,李队长也睁开了眼睛。
项青没有在意两人的目光,走了进来,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在找我,可我
昨天心情太坏了。所以今天早上才过来。”
“那你找个地方坐。”马维民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做了个请的姿势。项青坐
到了马维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平静地说:“请问吧。”
“好,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马维民清了清嗓子,“王小玲淹死前和你在一
起?”
“是的。昨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王小玲的电话,说是去公园……”
“这么说,是王小玲约你来的?”李队长打断了项青的话。项青皱着眉头点点
头,好像不情愿别人打断自己。项青接着往下说:“我到了还没见着人,就先租了
一只船。”李队长口气缓和了一点,问:“为什么要租船?”
“王小玲说的。她说谁先到谁就先租一条船,因为在船上谈话更方便些,我先
到了十分钟。”项青的表情很自然。
“她约你时你应该告诉我们一声的c ”马维民说。项青揉揉太阳穴,抱歉地说
:“我这两天脑子很木,当时也突然,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后来手机进水
也用不了了,我也吓蒙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马维民问。项青凝神想了一
会儿,然后开口:“她来了,我要把船开回去,可是她坚持让我把船靠边说跳上来。
她问我会不会游泳,我说不会。她对我说那你真该好好学学,不然我把你推进河里
怎么办?”马维民和李队长对看了一眼,表情都很严肃。
“到了船上她说恨我,说我抢走了她的幸福。我只说搞错了,可是没有解释。
因为我觉得没法解释。”李队长追问:“她的目的呢?专门约你一次,不会光宣言
不开战吧?”马维民的眼光定在了项青身上。
项青神情自若,没有一点慌乱的迹象:“是的。王小玲认为欧阳严把那笔工程
款给我了,让我给她一部分,我跟她说这是她瞎猜的,可是她不信。她说我不给她
她就向你们报告,我说请便。然后我们就靠岸。她生气地没等管理人员过来就自己
往上跳,没想到船不稳,她本来是要踩在铁环上的,可脚却卡进去,头向下掉进水
里了。”
“你也掉进水里了?”李队长问,他眼光犀利,想要穿透什么似的。项青目光
坦然地迎向他:“是的。我去拉她,边拉边喊人,她的力气特别大,我让她放手,
可她就是不放,我也被带到水里去了……我醒来以后就听说王小玲死了。”
司马克一大早就走出家门,腕上戴了一只防水手表。他先来到项青家门口,看
了一次表,就向附近的超市走去。到了超市,司马克开始在货架上选购物品,然后
拎着两大袋东西出来,付完账看了一下表。
出二超市,司马克来到眼镜店,拿起柜台上的眼镜比画了一阵,和营业员聊了
些什么,临出来,又看了一回表,然后点点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司马克的车开进了强发汽车修理厂,走到正在低头修车的阿
强身边蹲了下来。阿强有点不大自然,问:“你又想了解什么?”
“没什么,”司马克说着摘下墨镜,拿在手里玩着,“就想请你吃顿饭。”
“没空。”阿强说着又探下身子。司马克拉起满身油污的阿强:“老板不一定
亲自卖货,有去超市的时间就应该有吃饭的时间。”阿强抬头看了司马克一眼,司
马克笑得很灿烂。
司马克带着阿强进了包间,肖岩从椅子上站起来,阿强一见肖岩,扭头就要走。
司马克扯住他:“刚来就走?没吃呢。”阿强冷冷地说:“我不想见他。”
“不想还是不敢?”司马克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阿强回头,司马克此
刻也正在注视他:“你在超市见过项青,肖岩在同一时间却看见项青坐车走。你现
在说的话是伪证,要承担什么后果知道吗?”阿强的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儿。
午后静悄悄的,窗外的大树遮住了太阳的热力,也遮住了太阳的光。项青的房
间很凉,很暗。
项青此刻正在静悄悄地坐梳妆台前,对着那面大的镜子。镜子里反映出一张美
丽的圆润的脸,苍白中透着阴郁。
项青呆呆地欣赏着镜子中的自己,不觉痴了。过了一会儿,项青打开化妆盒,
对着镜子精心描画起来。
项青灵巧的双手不停地动着,镜子中的脸转眼就变了样。项青的眉毛细长,斜
斜地插人鬓角,腮上泛起一团红色,整张脸看上去妖媚而诡异,就像周怡疯后画的
脸!
现在,这张脸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紧接着,这张脸消失了。
项青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钟阿姨打开门,把司马克领进了项青的房间,说:“你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就
来。我给你倒一杯茶。”钟阿姨就要出去,司马克拦住说:“不用了,我想问你一
件事儿,项伯远活着时打针都去医院吗?”钟阿姨摇摇头:“小青孝顺,为了让项
老师少受苦,特意学会了打针,一般情况下都是在家注射。”
司马克还想问什么,门开了,项青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了进来。
司马克笑着问:“怎么大白天的洗澡?”
“我刚从你们局里回来,想洗洗霉运。你是从局里来的?用不用我再说一遍?”
项青不冷不热地说。“不,”司马克摇头,“我想问的是,欧阳严死前你是不是见
过他?”
项青表情一下子冷了:“你不会怀疑是我杀了欧阳严吧?”司马克沉默不语。
项青忽然冷笑了一下。
“既然你怀疑我就不应该告诉我,而去直接调查。”项青的表情很古怪。司马
克盯着项青看了一会儿,问:“项伯远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是吗?”
项青愣了一下,声音忽然冷得彻骨:“章辉对你说的?你本事真大,连这话他
也会对你说,看来这个世界上谁也不可信。”
“你为什么要一直隐瞒这件事儿?”司马克问。
“我认为对案子不是很重要,而且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能忽略就尽量忽略吧。
谁都不能一点儿隐私也没有。让你进入我们家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你是机器,
是局外人和观众!”司马克大声说:“我不是!”项青和司马克的目光对视了一阵
儿,项青眼睛里渐渐噙满了泪水。
“你最大的折磨来自你自己。”司马克慢慢地说。项青的表情渐渐僵硬了,她
挺直了身子,目光凛凛,迎向司马克:“一个从小没有得到过母爱的人,你认为她
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子呢?”
司马克在那样的目光的逼视下,竟也从心里感觉到一丝凉意。“那父爱呢?你
的继父爱你吗?”司马克追问。
项青的脸忽然扭曲了似的,本来雪白的脸色现在隐隐透出青来,狰狞可怖。她
咬着牙说:“是的,是的,但是十八岁那年,仅有的美好变成了一场噩梦。十八岁
那年,我得了一常大病,需要输血……”项青停顿了一下,眼角有光一闪,“可笑
的是,我甚至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
“你妈妈没告诉你吗?”司马克问。项青摇摇头:“她说,她要带着这个秘密
进坟墓。”
“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已经怀上你了?”司马克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如果你不
愿意讲,就不要勉强。”项青看了司马克一眼,眼睛在窗外的树影上搜寻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了:“那时我爸爸是大学生,我妈在我爸的学校食堂做饭。
后来的事不说也知道了。很老套的故事,我爸爸成了妈妈的丈夫,可惜的是,他并
不是成全灰姑娘的王子,而是妈妈要结婚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后来外公的问题落
实了,妈妈也抓住了时代的契机,从食堂师傅成为电大学生、中学老师、团书记、
妇联主任,最后当上了副市长。而我爸留校当老师,一直到死。”项青的眼睛闭了
一下。
“身份的揭穿是不是改变了你们的关系?”司马克问。
“爸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提出离婚的,虽然他们早就同床异梦。再后来,他们
越过越像路人,而我们也长大了。也许时间可以弥合一切裂痕,后来,这件事就像
一块石头落进河里,慢慢地归于平静。”项青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司马克却
觉得那笑像是狞笑。
“好了,不说了,”司马克站起来,“我先下楼,你换套衣服我们走。”司马
克站起来就往外走。“去哪儿?”项青问。“兜风。”司马克神秘地一笑。
项青突然伸出手箍住了司马克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司马克身子一颤,低声说:“别这样。”项青抱得越来越紧,泪从眼中滴落下
来;“有些机会只有一次,让我们把一切都忘了……抱抱我好吗?就现在。”司马
克没有说话,却在慢慢地掰开项青的手,项青轻呼了一声,松开手指,委屈地看着
司马克。
“我在楼下等你。”司马克没有回头,大步出了门。
两行泪顺着项青的脸流下。
过了一会儿,项青表情平静地出来,上了车。
司马克让车发动着,似乎不经意地问:“你和项兰打算出国?”项青看着前方
:“只是一个想法。”
“为什么这样说?”司马克回头问。
“走成走不成也还说不定呢。你希望我走吗?”项青的语气叫人捉摸不透。
“不希望!”司马克干脆地回答。
两人都笑了一下,接着是难言的尴尬。
车发动起来了,司马克将车拐出了项青家的大门,开上马路,两边的景物迅速
倒退。司马克忽然抬起头,像是对项青,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语言并
不能表达所有的感受,对吗?”
项青没有说话,眼睛随着窗外的景物飘着。
沉默了一会儿,项青忽然把眼光收了回来,盯着司马克问:“问个私人问题:
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司马克平淡地说:“受过伤害。”
“你也会受伤害?”项青有点儿吃惊。
“我怎么就不会受伤害?”司马克笑着,眼睛在反光镜里看起来有点忧郁,
“其实人都很容易受伤的,有的在心里,有的在外面。”
“那你是怎么处理伤口的?”项青问。司马克长长出了口气,回头笑着看了项
青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抹点儿紫药水。你呢?”
“有的伤口能愈合,有的伤口不能愈合。”项青似在对司马克说,又似在自言
自语。
司马克扭头看了项青一眼,接着又注视前方:“我女朋友和我的好朋友结婚了,
结婚那天请我去喝喜酒。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桌子掀了;第二个想法就是不
去,怕受不了那个刺激。可后来我还是去了,并满脸是笑地祝福新人,回到家哭了
一场。我以为那天的痛苦会刻骨铭心,但我很快就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他们
的祝福越来越真诚了。”司马克在笑,只是笑容有点苦涩。
“你一定很爱她。你的伤口不是愈合了,而是埋起来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项青突然对那个不相识的人产生了莫名的妒忌,心里一阵发苦。
司马克摇头,声音更加低沉了:“后来他们离婚了。我本以为自己会高兴,可
恰恰相反,我听到这个消息时非常难过。我终于明白,一个人只有给身边的人带来
快乐才能真正快乐。”
说完这话,两人又沉默了。
汽车继续向前开去,到乐府别墅区六栋前停了下来。“你就是要带我来这里?”
项青问。司马克回头笑了笑,问项青:“这所房子你喜欢吗?”
“你不会想买房子吧?”项青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瞳孔忽然惊惧地一缩,
这个动作极小,司马克并没有注意到。
“这是陈经理的房子,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房子卖不出去。”
“为什么?”项青问,“这房子不是很漂亮吗?”
“因为这是凶宅。”司马克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项青的脸。项青惊讶地看
看司马克,睫毛动了一下:“凶宅?”司马克笑笑,拉开了车门:“我们去参观一
下好吗?”
“既然是凶宅,为什么还要我去参观?是在考验我的胆量吗?”项青反问,坐
在车里没有动。“害怕了?”司马克的脸上挂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项青的眼中滑
过一丝慌乱,接着又恢复了镇静,她平静地看着司马克说:“既然走了这么远,也
不该让你太失望。”推门先走了进去。
司马克走进屋子,开始逐个房间介绍,项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太多
的表示。两人最后来到了楼上,司马克推开了卧房的门,站在门边,静静地等着项
青进去,项青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了进去,司马克轻轻掩上房门,屋子里就剩下了
两个人。两人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司马克的声音好像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
有点飘忽:“这就是卧室的门,和那天一样。”项青的肩膀动了一下,司马克不能
肯定她是不是在发抖。“哪一天?”项青问。
“欧阳严死的那一天……你看,床上还有他的人形。”司马克走到项青的前面。
项青忽然用手扶了一下头,转过身,冷冷地说:“我想回家了。”说完,大踏步走
了出去,司马克愣了愣,接着跟了出去。
上了车,司马克问:“想听音乐吗?”项青没有说话。司马克打开录音机,音
乐响起。项青半靠在后座上,微闭着眼睛,紧皱着的眉头一点儿一点儿打开。
司马克忽然问:“你会打针吗?”项青眼睛没有睁开:“学过两天,可也不能
算会。”
“哦。”司马克点头,算是知道了。项青忽然睁开眼睛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项青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司马克从反光镜里看见项
青一闪即逝的苍白,忽然踩了一脚油门,汽车向前飞去。
司马克的车在周怡家门口停了下来。项青坐在车里没有动,冷冷地问:“我可
以回去吗?”
“等一等。”司马克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走了下去,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塑
料袋,递到项青手中:“送给你。”司马克淡淡地说,“抽空去了一趟超市,看见
什么都花眼,就买了。主要是吃的,女孩子好像都喜欢吃零食。”项青走出来,面
无表情地接过塑料袋:“谢谢你。”
就在项青转身正往家走的时候,司马克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我们走的时候
是两点,现在差十分四点,正好快两个小时。”项青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好像
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话,拎着东西一步步向大门走去。快到大门时,项青手里的一
个塑料袋滑落掉到地上,项青弯腰拎起来开门走了进去。
司马克的目光落在项青的背影上,半天都没有动。
白的床单,白的四壁,白的裙子,白的脸,白的头发……世界在这里回复了它
纯净的本色。
周至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周怡,周怡的脸色也是雪白的,
和房间的颜色浑然一体。睡梦中的周怡虚弱而天真,像一个寻求依靠的可怜的孩子。
周至儒心里叹息了一声,轻轻抚摩着周怡凌乱的头发,小声说:“我不该一直冷淡
你……如果我好好对你,也许你会选择另一种生活,小青和兰兰也会有一个幸福的
家……”
熟睡中的周怡不知梦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儿,忽然露出了甜甜的笑,嘴里呀呀地
叫着什么。周至儒心中一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护士走近周至儒,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至儒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怡,帮她掖
好被于,轻轻地走了出去。
周至儒走到护士办公室,拿起听筒:“工地呀,什么?还在抢进度?胡闹!停!
没有商量!我马上就来!”周至儒放下电话,对护士叮嘱了几句,急匆匆地赶往工
地。
周至儒到工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太阳异常毒辣。工人们正顶着高温紧张地作
业。
负责人一见周至儒来了,得意地说:“周老,我这场救的还行吧?利基是一个
优秀的团队,不会因一个人而影响工程。”周至儒看了看施工情况,松了一口气:
“比我想像的要好。可一定要注意安全,高质量才是最重要的。宁可原地踏步,也
别走错半步。”
“放心吧。”负责人拍着胸脯说。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安全帽掉下来正砸在两人中间,周至儒和负责人都吓了一
跳。负责人抬头大喊:“怎么回事儿?”上面的工人回答:“这架子有些晃,帽子
没系绳。”周至儒走过去,摇了一下脚手架,只觉得脚手架绑得松松散散,生气地
说:“这怎么能行,重新搭!”负责人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还有一点儿就封顶
了。”周至儒不满地看了负责人一眼,负责人马上不说话了。
项青从包里拿出一张机票,推到章辉面前。章辉拿起来看了一眼,吃惊地问:
“后天?这么快就办好了?”项青点点头:“我最近实在太累了,再不放松,我肯
定要崩溃。”章辉抬起头,视线接触到的是项青疲倦而满含盼望的眼睛。章辉的心
开始摇摆不定。无助的项青和司马克隐约提到的杀人嫌疑犯的形象叠在一起,在他
眼前不停晃动,他觉得头在发昏,他几乎弄不懂自己的心清了。章辉用手勉强地支
着头,说:“小青,我心里乱得很,你能给我一点儿时间考虑吗?”
项青静静地看了章辉一会儿,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两人都微微一抖。章辉觉得
项青的眼睛此刻蒙朦胧胧,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光在她眼中流转,心里一动,将项
青的手包在自己温暖宽厚的手掌中。项青低头说:“阿辉,你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我
最好的人。我知道我现在是别人怀疑的对象,也许连你也信不过我。但我不会放在
心上的,就算你曾经说过什么,我也不会怪你。”项青的声音很温柔,章辉不由得
愣住了。项青拍拍章辉的肩膀,柔声说:“过会儿我们去接兰兰,然后顺便去看看
妈妈。”
周怡把碗递给师傅,师傅拿起来盛饭盛菜。周怡向四周偷偷地看了一下,忽然,
抓起包子就往衣服里掖。师傅将饭盆递给她,周怡接过,捧着包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旁边一人问:“你怎么了?”周怡一慌,饭盆、菜、包子掉了一地,周怡坐在地上,
孩子一样蹬着腿哭开了。
项兰、章辉、项青提着东西,此时正好出现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
项兰手中的袋子掉到了地上,她叫了一声“妈”,冲到了周怡身边,帮她把包子捡
了起来。周怡见有人过来,立刻不哭了,惊惧地往后缩。项兰心里一阵难过,把包
子放在盆里,勉强做出一点笑意,柔声说:“妈,给您。”周怡看了项兰一眼,迟
疑地接过盆子,拿出一个包子,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就大口地吃了起来。
项兰背过身去,转身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水。项青和章辉追
了出去。
周至儒叹了口气,弯腰扶起周怡,周怡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手舞足蹈地哼
着小曲。周至儒喃喃地说:“也许她现在很快乐,也许……”周至儒看着周怡,嘴
角牵动了一下,露出痛苦的笑容。
项兰流着泪在路上狂跑,前边转弯处开出一辆拖拉机,项兰躲闪不及,被带倒
在地。
项青和章辉冲过来扶起项兰,项青哭叫着项兰的名字:“兰兰,兰兰!”项兰
笑了一下:“我没事儿,一点也不疼。”一道血水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快!送医
院!”章辉抱起项兰,大踏步向医院走去。
到了医院,医生给项兰做了相应的检查,说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静养两天就可
以了。
项青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项兰。项兰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声说:
“姐,你别担心,我会走的。”项青忽然一把拉过项兰,把她拥进自己的怀里,流
着泪说:“怪姐,你不愿意去就别去好了。”项兰在项青怀里拼命地摇着头:“不,
我去!不然我会后悔的……”项青惊异地看了项兰一眼,接着又像哄小孩一样拍拍
项兰的后背,轻轻地说:“好了,兰兰,你是咱们家最幸福的人……你要坚强起来,
要敢于面对任何困难。你一定行!”项兰眼中含着泪,点了点头。
司马克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停留在两姐妹的身上,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温柔,
他好像并不想打扰这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项兰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司马克,有
点儿吃惊,从项青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擦干眼泪,歪着头问:“是你,帅哥?是看
我还是执行公务?”司马克没有说话。
项青回头看了一眼司马克,站起来,淡淡地说:“我正要走,公司通知我今天
必须去工地。我们要成立一个核心小组,工程遇到了困难。”项青走到门口,又不
放心地回头叮嘱了一句,“兰兰不能激动。”司马克点点头。
司马克找了张椅子,拖到项兰床边,分开腿坐下问:“你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就想玩儿。”项兰看着司马克。司马克点着项兰的额头一笑:
“都现在了,还净想着玩儿。那你说玩儿什么,我陪你。”项兰想了想:“我想打
扑克,你把肖岩和阿强都找来好吗?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就要走了,心里挺
想他们的。”
司马克点点头:“好,正好凑够一桌。”
项青急步走人利基大厦。许静迎上来,焦急地说:“项总监,你可来了,大家
都等急了!”
“哦,家里有点儿事儿,要处理一下。”项青淡淡地说了一句,向长廊深处走
去。
许静紧紧跟在项青身后,低声说:“对不起,项总监。”项青看了她一眼,脚
步慢了一点儿,却没有停脚:“这不怪你,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可惜被感情利用
了。人逃不脱的还是情啊!”
项青来到会议室,坐下,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对环桌而坐的人说:“工地需要
增加力量,除了必留的人员,我们都要去工地。希望大家发扬团队精神,共同努力。
有困难的请举一下手。”项青环视了一下众人,发现没有人举手,满意地说:“好。
下面我宣布一下核心领导名单,我后天就要走了,但我相信你们会比我做得好。会
后我将作为一名员工去工地,工作到临走前一秒钟。”有人在旁边说:“周老还在
工地。”项青站起来说:“我马上过去。”
项兰和司马克、肖岩和阿强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正打扑克,门开了。医生
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病房里面,不要吵闹!”说着收走了扑克。四个人你看
我我看你,都笑了。
项兰伸了个懒腰,说:“怎么到现在我才觉得轻松了一点儿?”
“你难道一直都不觉得轻松吗?”肖岩侧过脸问。项兰点点头,眉宇间罩着一
层淡淡的愁云,小声说:“从小我们家的气氛就很紧张,妈妈每天跟爸爸说不了几
句话,对我们也好像都不放在心上。爸爸倒很疼我们。可后来连爸爸的脾气都变得
很坏了,要不是有姐姐,我真不知道自己的日子怎么过。”肖岩想安慰几句,却又
不知道说什么好。司马克轻轻摸了摸项兰的头发,项兰低下头,靠在司马克身上。
肖岩和阿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项兰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坐正了身子,
伸手把包拿了过来,翻了一阵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眼镜盒,拍着头说:“外公的眼
镜忘给他了,刚才我姐还说要托人给送去呢。”
“那我去吧,送完了还要去商场。”阿强自告奋勇。肖岩看了阿强一眼:“还
是我去,白天我没事儿。”司马克笑着说:“算了,我有车,一会儿我去一趟。”
项兰把眼镜盒递给司马克,随口说了一句:“我外公也不是没钱,可一副好眼
镜也舍不得配。还是我姐那天配的。”司马克眼前一亮,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
你姐配的?她说的?”
“那天我看到她姐从眼镜店出来就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可告诉兰兰,兰兰还
骂我。”肖岩委屈地说道。“你能肯定是红色出租?”司马克目光灼灼,紧盯着肖
岩。肖岩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没错!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司马克眼中的光迅疾消失,神色恢复正常,“我们
刚才说到什么了?”项兰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常,问道:“我走了,你们会想我吗?”
三人一齐说道:“会。”项兰忽然伤心起来,将头埋在手中,哽咽着说:“你们也
就想一会儿,然后很快就会把我忘了。”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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