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节:我手脏
卷一忆帝京
第一章我手脏
长熙十五年,冬。天盛皇朝都城,帝京。
一大早起了蒙蒙雾气,落在西华巷秋府深红的琉璃瓦上,起了一层淡淡粉白,
那点覆在霜花下的深红,便收了艳烈,生出几分温润可爱,像经了霜的冻果。
冻果……凤知微咽了口唾沫,摸了摸突然开始咕咕乱叫的肚皮。
深秋熟透的柿子,在初冬的第一场雪里冻过,加九酿极品蜂蜜,盛在景丰薄
胎瓷盏中,晶莹嫣红如琉璃,抿一口,冰凉沁甜,一颗玉般地滑进肺腑,抚平她
肺腑之中盘旋不去的难熬燥热。
可惜……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享受了……
凤知微神往地仰着头,似有若无叹息一声,懒洋洋挥动扫帚,将道路上的积
雪,扫到路边湖内。
扫帚柄冰凉,还积着点冻雪,平常人看着便会觉得冷,凤知微却舒舒服服抓
着,只觉得那凉意,真令人舒爽。
身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浓郁香气随之袭来,凤知微没回头,却顺手将
手中扫帚平平一抖,一些凝结了的冰珠子,滴溜溜滚在前方地面上。
" 哟,这不是我家凤小姐?" 身后的女声带笑,笑里透着鄙薄的寒气," 一
大早的,这是在做什么呢?"
" 如您所见," 凤知微回头,将扫帚拢拢," 扫雪。"
" 这种下人活计,怎么能让金尊玉贵的甥小姐来做?" 女子二十余岁,妆容
精致,一双眼角微微上挑,抹了点淡淡的银红胭脂,是今冬京城最为流行的" 飞
靥妆" ," 你舅舅知道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凤知微微笑,垂下眼睫。
" 舅舅日理万机,哪能用这种小事烦扰他?有五舅母心疼我便够了。"
" 也是,你舅舅身为五军都督,天盛皇朝武将第一人,实在没有闲工夫理这
后院诸事。你知道分寸,舅母少不得要多照看你。" 秋府早已失宠的五姨娘,满
意地看着凤知微和顺低垂的脸……这丫头一向脾气好,怎么揉捏都不会生气,想
不到那位丢人现眼的秋家姑奶奶,竟然生得出这么个温和的女儿。
" 舅母今儿怎么一个人出来?" 凤知微谦恭地退到一边,扫帚斜斜架着,干
脆连那个" 五" 字也省略了。
五姨娘听这称呼,心情大好,纤指懒懒搁在唇边,指上蔻丹鲜红,衬得眼波
流荡,笑道:" 说是前头来了人,也许需要我侍应……嗯,你不用多问了。"
凤知微垂着脸,面无表情……天盛皇朝民风开放,皇族大臣更是浪荡风流,
日常交往,共用美姬,互赠侍妾是常有的事。秋府姬妾众多,五姨娘色未衰而爱
已弛,在秋府过得寂寞,今天一大早盛装悄悄一个人去前院,八成是听说哪位贵
人来了,想着来个" 惊艳邂逅" 什么的,也好鲤鱼翻身,换个天地。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哪个倒霉蛋。
" 舅母身边没人侍候怎么成?" 凤知微搁下扫帚,伸手去扶五姨娘," 我扶
您。"
" 别!你手脏!" 五姨娘啪一下打开她的手,嫌恶地看了眼她沾了雪的手指,
又看看她眉宇间不正常的微红气色,避瘟疫般退后一步。
凤知微谦卑地笑着,将手缩进袖子里。
" 你也十五岁了,老在这后院里不是事儿。" 五姨娘立在雪堆旁,斜瞟她一
眼," 改日我和夫人说说,给你配个人。你知道的,前院里刘管事的儿子,我看
着不错。"
是不错,私塾读了整整五年,《三字经》还没背会。
凤知微依旧在笑,笑得越发温柔和静,偏黄肤色上一双眼眸迷迷蒙蒙嫣然流
转,渐渐便生出几分流光飞舞般的媚和艳来。
五姨娘瞟她一眼,心中一动……这丫头,若不是肤色太差,当真好姿容呢,
难怪有人说她有点像那人……
不过好姿容又如何?那么一个臭名昭著的出身,还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红
颜空花,注定要开败在泥泞之中。
她冷然一哂,觉得今日和这丫头话说得够多了,换成往日,哪有这心情理她?
要不是楚王殿下来了,约她后院私会,喜得她心花怒放,才不会去管这丫头的终
身大事。
她扬起脸,冷哼一声,想着那号称天盛皇朝美貌风流第一的楚王殿下,想着
自己从此可以脱离秋府这寂寞日子,眉梢眼角喜气盈盈,抬步便走了开去。
" 哧——" 脚下突然一滑,踩着了一地细小却滑溜的冰珠,五夫人站立不住,
身子向后一倾,她一声惊呼,下意识伸手乱抓,手指眼看要碰到一边插在雪堆里
的扫帚。
凤知微突然将扫帚拿了开去。
五姨娘抓了个空,砰一声落在地上,地面积冰之上一层薄薄浮雪,十分溜滑,
五姨娘一落地便滑了出去。而前方,就是严冬之下冰冷彻骨的冰湖。
五姨娘在一片天旋地转身不由己中慌乱地喊:" 扶我!扶我!"
凤知微看着那女人一路滑过去,缓缓将手拢回袖中,温柔地道:" 别,我手
脏。"
扑通!
人体落水的声音听起来也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声,凤知微笑笑,拿了扫帚行
到岸边,五姨娘居然会点水性,挣扎着在水中扑腾。水太冷,她一张脸瞬间冻成
惨青之色,油光水滑的发髻散落下来,湿淋淋粘在脸上,像一条条黑色的游移的
蛇。她似乎已经冻得叫不出声,又似乎知道凤知微不会救她,只拼命游着往岸边
移动。
凤知微蹲在岸边,平静地看着。这里本就偏僻,一大早前边有事,更不会有
人来,五姨娘失心疯从这里过,真是找死。
湿淋淋的人游了过来,颤抖的手指刚要触及岸边,凤知微扫帚轻轻一拨,拨
了开去。
这一拨,为娘。
当年娘带着她姐弟回归秋府,跪在秋府门前三日三夜。第三天门开了,一盆
洗脚水呼啦一下泼出来,门后面端着脚盆的,便是这位五姨娘的婢女。
那也是个大雪天,比今天还冷,她跪在娘身后,眼看着那洗脚水在娘头发上
一点一点结成冰,事后娘高烧三日三夜,险些丢了命。
……五姨娘第二次游了过来,湖水激起大片涟漪,她动作已经慢了很多,手
指僵硬着想要抓住岸边一块石头。
凤知微扫帚一伸,将五姨娘顶了出去。
这一顶,为她自己。
刘管事是五姨娘的远房亲戚,早早看中了她,先是为自己求娶她做续弦,被
拒绝后又为傻儿子求娶,敢情打的是父子共享一女的主意。娘为此一直闹到舅舅
面前,这对父子才消停了些。但是就在前几天,刘管事将她堵在一间无人去的旧
屋里,要不是她随身带着剪刀,现在的凤知微,要么做了父子二人的老婆,要么
便因为失贞,被赶出秋府。
……五姨娘第三次游了过来,这女人性子居然很有几分凶悍,竟然不再试图
抓住岸边石头,而是突然一把抓住扫帚,整个身子抱住狠狠向下一拉。
扑通!
凤知微猝不及防,一把被她拉进湖中!
冰冷彻骨的湖水瞬间包围全身,她打个寒战,以为自己立刻要被冻僵。然而
那最初的寒冷过去后,体内那股盘桓不休的热流突然一阵激涌,喷泉般流遍全身,
和体外的冰冷一交击,中和成温泉般舒适的温度,在经络之间奔流。
凤知微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她自幼有莫名内热病症,时时燥郁,
焚身如火,十分贪凉。大夫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在众人眼底,她就是个将死的
人。
这病……大概更重了吧?竟然连冬日湖水都不觉得冷。
头皮突然一紧,身侧的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凤知微一转头,便看见那
已经露出死色的脸,带着一抹苍白狰狞的笑意,手指藤蔓般紧紧纠缠住她的发,
试图带着她一起沉底。
凤知微偏头,对她笑了笑。
嚓。
剪刀的雪光在碧绿的湖面上一闪,一缕黑发悠悠落于水面,根根分明地浮游
开去。
抓了个空的五姨娘,再也支持不住,头在水面上最后露了露,便无声无息地
沉了下去。
凤知微一脚蹬在她头顶,将她蹬得更下沉一些——既然注定要死,不妨死得
快些。
借着这力,她身子向上蹿了蹿,在水中挽了挽湿淋淋的发——这湖水泡得她
体内燥热全消,她觉得身子轻快神志清明,舒服得竟然不想离开。
于是她便泡在水中,想着这件事的善后——如何将岸边痕迹掩饰掉,如何向
娘交代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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