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谁人弄清曲(1)
第六章 谁人弄清曲
我换了件天碧水纹夹衫,百褶仙女点花长裙,披了素蓝的披风,用一根长长
的蝶恋花银钗将乌发绾起,再不用别的发饰,看来清爽怡人,既不招摇,也不过
于寒素。我又叫袭玉将珍贵金珠包了一包,带在身边,方才在三十名精心挑选出
来的侍卫的保护下,带了那知道医者白衣住处的军士,匆匆向西方进发。
到了午时,那军士道:" 到了。"
我跳下车来,不觉苦笑。哪里是什么小树林,分明是一大片翠绿的竹林啊!
此时春暮夏初,新拔的嫩竹油绿欲滴,已与老竹齐高,只是随风飘摇之际,少了
几分老竹劲直有力向上的刚气,如同那些富贵人家的少男少女,个儿已经长够了,
却少了几分风雨历练,便显得单薄。
但再稚嫩的竹子,天生天长,只要再经历夏日几场暴风雨,也便劲骨冲天了
吧?
我吩咐了侍卫一概留下,单扶了袭玉步入竹林。
一路幽篁,阳光投下,便是一地的斑斑驳驳,细碎在撒在落叶与散布的野生
兰花之上。风摇曳,翠叶浮动,斑驳暗影浮动,更有清新竹香浮动。
翠华流天里,一种很特别的乐音,如谷底幽泉般轻盈流过,又如山间白云般
飘舞轻漾,悠扬婉转,可细听处又千回百转。似是品尝碧螺春时初尝的涩意,很
快被洞彻肺腑的甘香所冲去,若不细细体察,再也感觉不出。
而后,我看到了吹奏的少年。
一个对竹吹乐的少年,一身布衣白袍,洁净如云,蔼然而立,宛若明珠的一
双黑眸,倒映了青天云影,淡淡如水,手中捧了一个椭圆形的乐器,旁若无人,
自得其乐地吹奏着。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虽然粗衣布袍,我竟没见过比这少年更美好的人物。
难道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竟是那个传奇般的医者白衣?
少年觉出有人走近前来,停了乐声,侧首看向我,问道:" 姑娘有事?"
那眸子纯净如水,一瞬间便让我沉浸其中,我的心跳竟似漏了一拍,只呆呆
地看着这美好少年。直到袭玉推了我一把,我才恍然大悟,忙上前行礼道:" 小
女子栖情,因家母病重,特来恳请白衣公子前去相救。如蒙允诺,感激不尽!"
少年诧异地打量了我片刻,然后问道:" 昨晚那位来找我的军士,便是你家
派来的?"
" 是。" 知道昨晚那军士和白衣动过手,我有点儿窘,却有些想不通,那牛
高马大的军士,居然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他看来不但有几分文弱,连面容都有
些接近瓷青的苍白。
只是医者白衣本就性情古怪,这下更是不肯随我去救人了吗?
我心中惴惴,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求他时,白衣已温和地看着我,道:" 好,
我随你去。你等我片刻,我收拾一下东西。"
这下,倒是我惊诧了。这么简单?
而白衣已缓步走入竹林中的一间小小茅屋,片刻,便走出来,手中已多了一
个青布包裹。
" 走吧!" 他从我身边擦过,淡淡笑着,深深的一对梨窝,盛了酒般让人倾
醉。
白衣,医者白衣。
我心中七上八下地乱跳,怔忡地只知跟了那少年,迈了腿向前行着,迈出那
不染尘世的竹林。
因出门在外,我一时也不曾想到要另外带一辆车来接他,只得请他一并入了
车厢,在一侧坐下,然后道:" 若治好家母,必有重谢!"
白衣笑了笑,也不答话,只将方才吹奏的乐器拿在手中摆弄。
难道我的重谢,还抵不过那个圆圆的东西?
我好奇地望着那东西,问道:" 那是什么?"
" 它叫埙。" 白衣递过来,答道," 是我一位远方的朋友带给我的,看到这
里的孔了吗?其实用法和箫、笛都差不多,音节略嫌单薄,但声音要浑厚大气许
多。"
" 也要忧郁许多,听来像有几十年的心事一般。" 我接过埙,不觉拿到唇边,
试了胡乱吹奏。
" 姑娘,你拿的姿势错了。" 白衣扶过我的手,轻轻捏住我的手指,搭在埙
孔边。被他触摸到的皮肤,每一处毛孔都似在瞬间敞开了,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迅速由手指延伸,直至心口,至脑海,至全身。四肢百骸,俱已张开,似每一处
都已会呼吸,呼吸清晨飘着淡香的空气。
我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得离白衣极近。他身上传来的气
息温润而纯净,熟悉而陌生,依稀让我想起,颜远风的体息,跟他也有些类似,
只是远不如白衣那般浓郁。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初次相见的少年,会带给我这般美好而又慌乱的感觉,
铺天盖地,无可抵挡。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我害怕,不由得将手一缩,埙已落下,滴溜溜地滚在宝相
花纹的毯子上。
白衣似怔了怔,忽然之间红了脸,将埙捡起,向坐椅一侧挪了挪,讪讪一笑,
如同任何一个平常的尴尬少年,丝毫看不出那些口口相传中的传奇色彩。
我这才发现,他已被我挤到了车厢的最角落里。
不是他在靠近我,而是我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他。
我忙到另一侧坐正了,已是满脸烧红。我偷眼觑他时,只见他很是不安,低
了头弄埙,忽然看到我望向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淡淡一笑,已恢复了原先的温
润安宁。
我忽然想到,他那么爽快就答应随我前来,会不会是因为我?
有母亲那样国色天香的遗传因子,即便淡妆,天然样,我也应该是玲珑俊美
的。
想到这里,我更不自在了,却偏偏有股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喜悦,迅速地萌芽
生叶,抽枝含苞,巍巍待放。
若不是一直担心着母亲,只怕那种喜悦会更加蓬勃。
在惴惴的欢喜和不安中,时间流逝得特别快,不过感觉是片刻的工夫,便已
回到了营帐。来不及梳洗饮食,我先带了白衣去见母亲。
营帐周围,自是剑戟如林,军威森然。加之有大燕侍卫、黑赫骑兵,更显怪
异,肃杀异常。但白衣只随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不见丝毫慌乱失措之意,
仿佛再大的场面,对他来说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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