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第三章萧墙(1)
第三章萧墙
掌库的郑娘子离去之时,夜已深沉。连长安推门送她出来,惊见门外一边两
个共立着四个丫头,手中各持一只硕大的捧盒,无声无息地不知站了多久。连长
安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庆幸,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人听了去。
接着她又难免恚怒——府里连三等仆人都自小习武,等闲装个神弄个鬼丝毫不在
话下,她也只有恚怒。
四个丫头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只说是奉命送了大小姐的茶水饭食过来。
连长安见她们个个面生,便探询地向郑娘子望了一眼,郑氏也惊讶,回禀道:
“她们都是二小姐身边的,都是……”
郑娘子还未说完,那四个丫头里身量最高的一个已接过了话,“回大小姐,
我们现在不跟副统领了,只预备着伺候您进宫去。”
连长安听到“副统领”三个字,心头猛颤,脱口问道:“你们都是白莲军?”
四个丫头一起笑了,只笑,不回答。
白莲军乃是连氏嫡脉代代相传的部曲,满额三千人。自养兵,自作战,只听
从连氏宗主一人号令。里头大半是宗族子弟以及家生奴婢,夫妇子女,相承相继,
血脉连在一起,最是默契无双,忠心无比。北齐太祖当年称帝,便多亏了连氏祖
先带了他的三千人拥立有功。之后诸多君王无不仰仗连家势力,也和这以一当十
战无不胜的莲花军大有关系。
而面前的这四个丫头,既然都是从三千子弟中挑选出来的人物,那摆明了除
了监视还有示威。软的不行还能来硬的,再不乖乖听话,点了她的穴道架着她上
凤辇,也不是不可能。
连长安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极其难看,却也无可奈何。论手段,自己比起父
亲、妹妹,实在差得太远了。幸好她姓连,名义上也是她们的主人,只要不撕破
脸,倒还好相处。只不过从今往后,万事都要谨小慎微,特别是……特别是……
她下意识地将右手伸进左袖,三根纤指触到一个绸布裹起的小包,用力捏了
捏。还是他说得对,他们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半分自由,身边都是别人的耳目,
永远危机四伏如履薄冰——如今她终于感同身受。
四个丫头鱼贯而入,放下捧盒,依旧是当先那个开口询问:“大小姐,已过
了时辰,用饭吧?”问是这么问,也不等连长安回答,径自手脚利落地安排桌椅,
从捧盒中一样一样取出饭菜来,转眼便摆满了桌子。
也不知正房的老爷、小姐是不是天天都这么奢侈,花样极多,琳琅满目,连
长安倒有一半不识得。食物装在极小巧的五寸碟里,热气蒸腾,香气扑鼻而来,
让人不禁食欲大动。
见连长安惊疑,站在她左手边的丫头嘻嘻一笑,拿了食盒给她看。原来那盒
子从外边瞧着普通,内里竟是纯铁所铸,分成数层各自封闭的精细小格,最外间
又有一圈空腔,装满了上好的檀枝炭。食物做到八成熟,就分门别类地放进去,
提着它无论走多远的路,无论在大风里头站多久,始终不会混了味道,揭开时始
终像是刚出锅似的。
的确奇巧,真不知是如何想出来的——只是那捧盒的重量,长安不用试,也
知道自己决计拿不动。
“……副统领嫌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每次去营里,都是叫我们装了提好,到
了就能吃的。”那丫头虽不及何流苏,也是一张快嘴。
身量最高、表情最老成的丫头正替连长安布筷,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快嘴女
孩儿笑着一掩口,吐了吐舌头。
不知是否刻意安排,饭箸和汤匙都是纯银制成并且镶嵌了珠玉,连长安苦笑。
她实在不知是自己不够谨小慎微,还是上位者从来都如此心细如发。依着喜好挑
了些,她吃到六七分饱便放下碗筷,问:“你们吃过了吗?”四个丫头互望一眼,
都点头,转瞬便将碗盘碟盏撤下去,换了新茶漱口。
吃饭的工夫,连长安已仔细想明白,虽玉册已达,御令如山,可婚姻大事,
六礼繁杂,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的光阴预备。在这两三个月里,看样子这四个丫
头是要寸步不离了。甚至等以后她入了宫,也很可能会陪着进去,一面做她的臂
膀,一面当连家的眼线。连长安无意在跟前放四个陌生的冤家,至少不能叫她们
对自己生敌意,便趁着丫头们收拾的工夫,先宽和地一一问了名字。原来快嘴的
那个叫小竹,领头的那个叫小叶,另两个,人极苗条的叫柳枝,剩下的叫冬梅。
连怀箴素来不爱虚文,这些名字显然都是她的风格,通通直白简洁,通俗好
记。
四个丫头倒不讨嫌,又都极其能干,脚步轻快一趟趟来去,绣房里很快便焕
然一新了。连长安任她们折腾,自己依然坐在绣架前绣花,心中反复沉吟,始终
想着袖里那个布包——她依然舍不得。可现下即使舍得,也要背着这几个人偷偷
从事,难了。
她原想等八只眼睛全都入了梦再做打算,可谁知小叶伺候她盥洗睡好,放下
帘子,转头便向另外三人吩咐道:“我值上半夜,小竹是下半夜。你们两个守在
外间,夜里都警觉些。”计议定了,她竟拖来个矮凳放在连长安床脚。又点起夜
蜡,拿纱屏罩好,自己守在跟前,挺着腰直直地坐着,眼神炯炯亮。
连长安虽然看不清外间,但凭动静也能推断一二。她听见其他三个人都出去
了,便打定主意等一等,或是小叶打瞌睡,或是起身出去方便,只要有一小会儿
的工夫,她就可以趁空起来,在现成的蜡烛上把东西烧了,一干二净。可谁知,
左等右等,小叶一直在阴影里端坐,纹丝不动,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此刻的住处原本是给绣房的绣娘们休息用的,一排密密地挨着七八张床。
派给她的丫头神通广大,无声无息就拆去大半,剩下两张并在一起,厚厚的丝绵
垫子层层铺叠,再配上锦绣芙蓉帐,倒也有个富贵香闺的样子。衾褥精心熏过,
又松又软,舒服得简直像是睡在云端里,比起前一夜还裹着薄薄布被打着哆嗦,
真有天壤之别。
在她十八年的生命中,没有一天犹如今日,波澜起伏翻天覆地。她的人生猛
地拐过一道弯,径直冲向宽阔大海。一切从今改变,一切再也不同。连长安虽然
知道干系重大,虽然知道生死存亡,却也只是知道罢了——就像她同样也知道公
主、驸马和他们的宝贝心肝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聘定的皇后若在待嫁时出事,对
连家能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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