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第十五章金弓(1)
第十五章金弓
“大喜!西角门守将已擒获连氏逆党,成功救下皇后娘娘,万岁英明天纵,
料事如神!”
宣佑帝慕容澈缓缓点了点头,连家这道暗卡他知悉已久,一直没敢打草惊蛇,
也是大齐历代先皇在天有灵,如今才得以出奇制胜。此刻他犹有后怕,自己实在
小瞧了那些女流之辈,险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尽管连长安终究没能逃掉,无
论如何他是犯了大错。商轶死了,都是他的错。
他立于紫极门箭楼前遥望,远方天边大把金线正一根根刺破青灰云层。天即
破晓,却越发寒透甲胄,整个帝京漂浮于浓重雾气里,犹如茫茫海水上漂荡的船。
白莲就是白莲,是上百年南晋与匈奴共同的梦魇,果然名不虚传!沈奉虽然
忠勇无畏,可惜并非帅才,宣佑帝本也没指望单凭他便能剿灭白莲花。只是依然
想不到,三千禁卫明明先发制人,竟连营房四门也堵不住,竟让无数白盔白甲突
出重围,径直杀至宫城前——而自己苦心安排的京畿援军,以及那围定后动、待
两相会合后以多击少的妙计,通通化作空谈。
纵使没有连铉,没有连怀箴,血红底色一朵白花的旗帜依旧迎着寒风猎猎招
展。晨雾中,人马一片朦胧,唯见那血旗恣意进退、奔突来往,竟无人能挫其锋
芒。
“那是谁?”他沉声问。
身后有人支吾半晌,答道:“是血莲旗啊,该是莲花军……不,不,是叛军
的首脑人物吧……只不知是哪一个……”
“首脑?连铉和连怀箴都在朕手里,还有什么首脑?”慕容澈不由得斥道,
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死去的商轶。商轶不仅是他的御医,更是他视如父兄的腹
心——是他无数次借着身份之便出入宫禁、传递机密;是他暗地里谨慎筹谋,替
自己编织一张隶属于御座的消息之网;甚至在连铉险些将连怀箴硬塞给他的时候,
亦是商轶出言劝谏,告诫自己切勿动怒,切勿反目,不妨加以利用,不如避重就
轻、釜底抽薪……他虽悬壶济世,却是真正栋梁。
若商供奉还在,他岂会问一句话,只换来呆若木鸡无言以对?是他的不慎他
的思虑不周,到头来自折一臂,痛彻心扉……不要想了!慕容澈长舒一口气,战
阵之前切忌感情用事,这无可弥补的失去他此刻还不能去想。
“启禀万岁,叛军自连氏父女以降,似还有三名校尉官。其中,彭泰礼……
老奴记得是去年战死在南边了;叶洲则上个月犯了事,被贬去了雁门关……这一
番掌旗的大约是何隐,三校尉里数他名声不著……”
宣佑帝抬眼瞟向腰弯得几乎折断的内监总管,微微一笑。不愧是老狐狸,眼
色生的当真好。
说话工夫,晨雾渐薄,扶着宫城嶙峋的雉堞张望,果然那血莲旗下四名手持
大盾的骑兵拱护着一人一马:素白甲胄,灿金兜鍪,猩红柄极长的战刀。那人使
的都是修罗场上杀敌的功夫,并没有太多花样,朝阳下但见秋光熠熠、扫风卷雪,
无人能在他刀下走过三招。
当真是英雄豪杰!连氏的确卧虎藏龙。慕容澈意气陡升,忽然高声吩咐左右,
“去请太祖皇帝的金恨弓来!”
众人相顾失色,那是大齐镇国之宝,当世一等一的神兵,相传乃天人所制,
端的是鬼斧神工。武皇帝当年举家遭戮,孑然一身,便以此弓立誓,兴兵血恨,
而后二十年开疆拓土、纵横天下,方有今日三千里大好河山。自太祖薨逝,大齐
定都玉京之后,历代以来都供金恨弓于奉先殿正中祖宗牌位之下,只每年元日祭
祀之时,才请出由天子亲持,向皇陵的方向三鸣弦,以示先辈功业,永志不忘—
—取之杀敌?两百年间,从未一见!
那又如何?慕容澈冷笑。英雄如太祖,两百年未见!烽烟如当年,两百年未
见!被敌人攻至这紫极门下,更是大齐开国两百年来前所未有的耻辱!
两百年时光荏苒,两百年酒色财气,两百年御座上一代接一代的傀儡之躯,
早就浑浊了英雄血脉,催颓了豪杰心胸。这天下第一的名弓,早就寂寞得太久太
久了!
大齐以弓马立国,当初修建太极宫之时,便着意兼顾军事用途。因此城墙筑
得既高且厚,箭孔密布,比玉京外郭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之今夏豪雨绵绵,御沟
绿水暴涨,较往年更宽了一倍有余,紫极门的吊桥一升上去,整个皇宫便彻底被
深池环绕,固若金汤。
白莲军自城东营地突围而出,三千人且战且走,再怎么指挥若定秩序井然,
毕竟仓促间只随身带了兵刃马匹,万万不可能携有笨重的攻城器械。面对头上高
耸宫墙,面对脚下怒涛如狂,面对宗主与少主通通生死不明的绝境,当真是以人
命去填,人手去攀,什么都不顾了。一次次被倾泻而下的矢石击落,一次次前仆
后继,抵死攻坚。
卯时正,天空云翳终于散尽,一时间霞光大放,满地腥气蒸腾而上,映衬着
方圆一里许之内万余人的浴血拼杀。这已不是普通的战斗,奇迹般士气不堕、越
挫越勇的白莲军分明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个个状若疯魔。眼看着对手大批援兵
集结赶至,己方越加寡不敌众形势危急,反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骇人实力!
明明身中数处、十数处致命伤,从头到脚浑似个血葫芦,若是常人早就死了,
他们却依然可以举刀杀敌,刀刀见血,半步不退!
就凭着这股鬼神般的煞气,从夜半至拂晓,再到旭日初升,整整两个时辰间
白莲军伤亡无数,血流漂杵,攻势却丝毫不减。反是人数大大占优的禁军及京畿
大营兵士,越打越是心惊胆战、手足酸软,渐渐落了下风。
纸面上的确是八千对三千,但这八千人要面对的,却是三千只发了狂的狼。
纵使有坚壁深池庇佑,纵使明知对方只是垂死顽抗,但如此境地,“胜负”二字,
忽然谁也不敢笃定了。
宣佑二年,九月十八,史称“紫极门之乱”,这是大齐开国以来鲜有的惨剧。
名字叫做“乱世”的巨大的鸟从天空飞过,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它翅膀的阴影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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