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第十六章灰烬(1)
第十六章灰烬
“小姐……你有没有听到歌声?”小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被连长安慌
忙按住,她的手紧紧地把着连长安的胳膊,几近痉挛,不住急切地问,“弟兄们
在唱歌呢,你听到了吗?”
连长安拼命地摇着头,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知道小叶就要死了。
她亲眼看着小叶负隅顽抗、抵死不降,看着无数刀剑砍上来,一柄战矛从她
的腰侧对穿而过……那么多血,一层一层裹紧的布帛一层一层浸透,有医官模样
的人来看过,也只是摇摇头,看一眼就走了。
死了,她也要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她眼前,通通因她而死。从头
到尾,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而已。
就连抓住她们的禁军小头目见了小叶这样子,也明白她已是风中危烛。当穴
道终于解开的连长安一定要求留在这女逆贼身边的时候,那人只是皱了皱眉,并
没有反对,反而还恭敬地向她叩拜,口称:“谨遵娘娘懿旨。”
懿旨?她忽然想笑,原来她还是皇后,她几乎要忘记了。
几乎已经过了一生那么久……就是这么短短两日时间,她的一生已然过去了。
那个伏在绣架前用一针一线刻度光阴的娴静女子,那个梦中有凤冠霞帔有真心良
人有锦绣前程的天真孩子,仿佛经年窗纸上晕染的梅花,泛了黄,蒙了尘,伸手
轻触过去,就在指尖破碎剥落……什么都没了。
可怜她竟然是那么地爱,可笑她做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犹不自知,可怜、可悲、
可笑……可恨!
她和垂死的小叶一起被“请”到了承天门侧的西配殿,饮食衣物是不缺的,
甚至还有医官特进的安神茶。除了门外一溜披甲持戈的禁军,除了隔着一重宫门
依然撼天动地的喊杀声,除了近在咫尺的刀剑的影子……的确都是给皇后娘娘的
待遇。
连长安用一条丝帕蘸了水,轻轻擦拭小叶干裂的唇,在那嘴角四周,已然浮
现出一圈灰扑扑的白色,那是死亡正环伺在侧的又一个证据——她什么都没有的
人生,连幻想也破灭的人生,仅余的一点点纠葛,一点点情意,也要被夺去了。
有那么一阵,小叶面容沉静、紧闭着眼,除了胸口隔许久微微起伏一下,浑
身上下纹丝不动。连长安本以为她因失血已然昏迷,可是蓦地,却听见了低低的
歌声。
小叶在人前向来是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样子,没想到她唱的歌却那样婉
转动听。起初是娇软的小调,是模糊不清的呢喃,是拍着手笑闹的童谣,是梦中
的摇篮曲……如同无数涓涓细流汇入江海,那些七零八碎的乐音终究聚成一处,
明明是个纤瘦少女,明明人在弥留之际,却仿佛有了执铁板、弹铜琵琶、歌“大
江东去”的气度豪情——她用尽一生最后的火焰,为家族、为传统、为忠义、为
责任、为她一直坚信一直坚守直到最后也未曾放弃的那些东西而歌。
“……红莲花,白莲花,兴亡成败到谁家?一夜花开满天下……”
她忽然睁开眼,望定连长安泪流满面的脸,清晰、坚定、浑不像个垂死人似
的开合双唇,一字一顿道:“莲生叶生,花叶不离……记着您是……莲花……”
话未说完,她莞然一笑,就此再无声息。
殿内忽然静得不可思议,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发出刺耳噪音。连长安四肢
百骸内所有的气力瞬间一空,悲伤、愤怒、哀愁、痛苦……忽然间什么都没了。
她仿佛坠入深重幻觉,脚下云雾缭绕,世界彻底迷乱。她切切实实听到了死
亡到来的声音,像某种极软极软的绸缎沙沙作响,轻飘飘地擦过青砖地,擦过朱
雀宫灯,擦过雕花屏风,擦过鎏金几案,擦过紫檀木的美人榻,轻飘飘地覆上小
叶的身体,轻飘飘地一吻,便把她带走了。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她向那万知万有、唯一的
终点唯一的公正嘶声呐喊,“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虚荣,这么幼
稚,这么愚蠢,这么自以为是!不满足于平平稳稳度过每一天,只奢望有人从天
而降,把金冠戴在我头上,带我去往另外一个世界……我想让她羡慕让她嫉妒让
她悔恨得把自己的脸都挠烂——我竟以为……竟以为他是真的……爱上了我……”
她跪伏在冰冷的地上,蜷成一团,低低呜咽,“……我想成为连怀箴,想到
恨不得她死!可是她……真的要死了,她们都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让我
活着?!”
虚空中有笑声回荡,温柔得就像是蜻蜓点在水面的波光……从床榻到几案,
从屏风到纱窗,那衣摆滑过的声响渐渐消失,终究是把她一个人抛在活的世界里,
一个人面对不可知的未来。
然后她真的……听到了歌声,又一次听到有人在唱《白莲花》。刹那间连长
安几乎以为奇迹发生了,几乎以为小叶又活了过来。她挣扎着爬起身,扑到小叶
身边去拉她的手。
冷冰冰的,一丝温度都没有。
便在此时,门被推开,灰尘飘舞在扑面而来的光明里。那《白莲花》的歌声
猛地响亮——响亮得就像是烟尘前世,她和他骑着马,她被他拥在怀中,走过人
生最最幸福的一段路时所听过的那样。
那不是小叶的浅吟低唱,而是成百上千人的同声高歌,是垂死的呼号是最后
的绝响,飞越重重宫禁,窜入她的骨髓。
那歌声,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极近处,有人问。
“我要见陛下……”她听见自己回答。
“可是……”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陛下!若不肯让我去,我便一头碰死在这里,你们
自己看着办!”
紫极门箭楼西侧有一个突出的半圆形敌台,此时台上已垒起两大堆柴火,远
远望去,像深秋田野里丰收的麦垛。
城下的厮杀已然停歇,无论是白莲军还是禁军,通通放下了手中兵刃,通通
睁大眼,望着敌台上正在发生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听过那传说,”宣佑帝对身边的何隐道,“白莲、红莲,实乃两支天人
后裔,遇水不溺,遇火不焚,身是无解之药,又是万灵之丹。即使成了灰烬,也
能从灰中绽放艳色花朵——多美的故事!可惜……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不!”何隐紧紧抿住嘴唇,“不可能只是传说!何家传到我已是第十三代,
叶家则更久,足足十九代,三百余年,绝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十几代人都被骗过了,是吗?”慕容澈微笑。
何隐不再答话,只是摇头。
“为什么不可能?”宣佑帝放眼望去,但见昏迷不醒的连氏父女正被人倒拖
上柴垛。二人的脸色依然青紫,身上的衣裳却已换过,刺目的白。城墙高处的风
狂乱地刮着,他们身着贱民的服色,被脚下大堆柴火衬托,再也没有了高不可攀
的光辉,竟显得那样渺小那样脆弱。
“你真的要放火……烧他们?”何隐的神情犹在梦中,声音却忽然凄厉起来,
“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这么一烧,世上就再也没有白莲花了!匈奴若进
犯雁门关,谁来阻挡?南晋若是打来了,谁能抵御?你是个疯子!你究竟知不知
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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