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第十八章向来痴(1)
卷二连角起孤城闭
第十八章向来痴
他没有亲眼目睹她的死,她却一夜一夜入他梦里来。
他梦见他们十年前的初遇;梦见第一次败在她的刀下;梦见命运的河流急转
直下,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他梦见离开玉京前的那一晚,天将要亮的时候,她
孤身一人到狱里来,带给他一瓶伤药和一小葫芦酒。
依旧是长袍古袖、素衣如雪的样子,可莫名地,那一日的盛莲将军,再不见
眉宇间惯有的锋芒。整个人柔和婉转,连声音都是低低的,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
样,只觉得一颗心忽然软下去,软到最后简直化成了水。
到头来竟成了他在安慰她,“没什么的,不过是三十脊杖,皮肉伤罢了……
只叫我一人承担,不曾累及老父老母,也没有污了家系名声,宗主和副统领的法
外施恩,叶洲没齿难忘……何况……何况雁门虽比不得玉京,却正好大展拳脚,
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听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叹口气,忽然抬眼望过来,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虽
然只是惊鸿一瞥,可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忘。
“……我……等你回来。”末了,她一字一顿,这样说。不过寥寥数语,在
他耳中却似晴天霹雳。她趁他呆怔时,劈手夺过酒葫芦,仰头就是一口,又飞快
地将剩下的半葫芦酒塞回他手中,“为君饯别,先饮为敬——记得,我在这里,
等你回来。”
记得,当然记得,胸里瞬间被一阵滚烫塞得满满的,那火烧火燎的滋味,远
胜过世上最醇的佳酿。他几乎以为是命运在向他微笑了,可……言犹在耳,却转
眼成空——转眼,她已不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叶洲自那日离了玉京,一路向北负枷而行,待走到阑山脚下的灵石驿,天将
破晓时,驿卒将他急急唤醒,“这是兵刃包裹,叶校尉,出大事了!雁门关万万
不能去!”
灵石离雁门已不远,他只当是匈奴人打来了,急忙追问:“边关失守了?消
息有没有传去京里?”
那驿卒跺脚不迭,“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边关不边关……叶大人,方才玉
京来了八百里加急,说连家谋逆,上上下下都被杀绝了,京城到处都在缉捕白莲
军呢——您快走,快走啊!”
这样的灾祸,远超过所有幻想,由不得他不信。从第二日清晨起,各种消息
便纷至沓来:有人说连铉想带兵谋反,有人说其实是昏君迫害忠良,甚至还有人
谣传连家的新皇后原来是个冒名顶替的刺客,皇上此时重伤垂危,半死不活……
但无论是怎样的流言,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连家如今已成逆贼乱党。一个寻
常白莲子弟的首级值纹银百两,活捉则是二百两,就连给官府通风报信成功抓到
了人也有三十两银子的赏格。
百年世家,三千子弟。头顶上的天,说塌就塌了。
父母呢?兄弟姐妹呢?还有……她呢?
于是叶洲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冒死向玉京疾奔。不亲自看一眼,他是死也不
能心安的。
离开灵石驿的第五天,在官道旁某个颇热闹的茶摊前,他遇到了一位自称从
京里逃出来的买卖人。
那人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气腾腾的粗茶,连说带比画。讲到惨烈处,他脸上的
肌肉不自禁地抽搐,“……俺们盘的屋子临着朱雀大街,几乎没给骇死!从夜里
乒乒乓乓打到晌午,天亮时俺揭开窗纸偷望了一眼,不得了,满地断胳膊断腿,
那血流的……真是!”
“听说连驸马……不、不,听说连铉那逆贼其实逃了,是不是?”这样热门
的闲话,自然少不了好事者在一旁凑趣。
买卖人皱眉,“逃什么啊,跟他女儿一道被皇上绑在城头,活活烧成炭了!
全玉京的人都看到了!”
世界上最美的一张脸,天底下最亮的一双眼睛,夜夜在梦里巧笑倩兮望着他
的人,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化成了灰?
“哎,要俺说,连铉这么死,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他自己。”那生意人慨
然长叹。
这当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死安危?叶洲早已抢上两步,急急问道:“此话
怎讲?”
那人声音一顿,惊疑不定地望了他两眼,终究低声道:“都是连大人生的好
女儿呗,就是当今……‘那位’。小哥你不知道吧,京里风传,连家此遭出事全
是因她举发,是大义灭亲呢!所以合族人死绝了,她依然还能锦衣玉食稳坐着凤
位……听说皇上爱她爱得紧,一刻都离不了。”
“红颜祸水啊,”左近一位老者接口,不住欷?#91; ,“妲己褒姒,古人诚
不我欺。”
叶洲头戴毡帽、穿着满身尘土的破衣立于当地,恍惚间一阵心悸。他仿佛回
到了驸马府的绣房,再一次于昏黄烛晕中面对那张和连怀箴无比相似却又迥然不
同的美丽容颜……他的兄弟死在她的手里,他的一生因此蹉跎,难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难道她来到这世上,就是为着毁灭连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