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第二十章大梦觉(2)
他从腰间拔出兵刃,反握刀柄,在双手掌心各划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紫黑
色的血迅速涌了出来,并不腥臭,反有股奇异的花香。叶洲盘膝坐着,凝神静气
运功许久,才迫出小半摊紫血,令指尖微微有些知觉罢了。
那么她呢?她此刻几近油尽灯枯,周身经脉甚至连常人都不如,她再也无力
抗拒任何危险……
然而夜长,然而梦多。
于是叶洲不再犹豫,先以重手法点了“连怀箴”胸前各处大穴,替她护住心
脉,继而割破她的手,抵在自己手心的伤口上。这是每一个内功初窥门径的人都
懂得的方法,却几乎没有人敢于尝试。倒转血脉运行,将他人体内的毒素引到自
己身上,虽然可以让对方一劳永逸,施术者却难免毒根深重,几与自杀无异。
这样分明危险,他却镇定自若,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稳健——有什么呢?从
玉京天牢中她来看他的那一夜起,他的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宣佑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夜色凄迷。此时此刻若有人从周仪镇南三里外的荒
山脚下经过,一定会被眼前的情景惊呆的,一定会以为自己遇见了传说中化作人
形、惑乱众生的妖灵。
错杂丛生的乱草间,一个男人与一名女子盘膝相对,四掌相合……他闷哼一
声,她的身体则猛然一震,皮肤瞬间发亮,奇经八脉间隐隐显出一道明艳紫线。
随着两人相峙,根根紫线渐渐向掌心的方向汇聚……
风吹开她交叠的衣衫,一朵碗口大的白莲自她胸前浮现,花朵的颜色逐渐转
为妖异青紫,又由紫变红,最终,仿佛将全身所有的血液尽数集中于胸口似的,
花瓣如火,纤蕊如金,摇曳招展,璀璨不可逼视。
与此同时,叶洲的脸色越发惨白,神情也越来越痛苦,两人紧贴的手掌之间,
毒血淋漓而下……忽然,他浑身剧颤,急促地喘息两声,猛地推开她。几乎是瞬
息间,一股黑气已自他肘侧直冲颈窝!
叶洲张开口,满喉紫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仰倒,立刻失了知觉。空气中
骤然奇香如缕,丝丝缠绕,织成一层密密的茧,将昏厥的两个人团团裹在当中。
天色大亮的时候,连长安睁开了眼睛,她是被落在脸上的暖洋洋的阳光吵醒
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只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
漫长的梦。
也不知是光线还是虚弱的缘故,眼前始终浮着一片金黄色的、密密麻麻的罗
网,周遭的一切都在这罗网中载沉载浮,通通模糊不清……许久,金丝一根接着
一根湮灭,露出下面湛蓝的底色。原来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洁白的云朵飞一般
奔跑,整个世界原来……如斯美丽。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
整具躯体沉重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脑海中却轻灵空明,从未有过的清晰。
不知何时曾经读过的诗句恍然飘过,她忽觉双目刺痛,险些落下泪来。
“啊!你醒了?”
身畔传来细弱嘶哑的轻呼,一双粗糙黝黑沾着斑斑血迹的手伸了过来,却在
将触及她衣衫的刹那仿佛被烫到一般猛缩回去。那声音里点点滴滴都是哽咽,都
是喜悦,“我知道……我就知道……命运不会这样对你……”
命运?
方才的平和寡淡猛地不翼而飞,连长安只觉得胸口一阵烧灼。她由衷地恨着
这个说法,由衷地痛恨“命运”这个词。凭什么父亲要喜新厌旧?凭什么母亲会
抑郁而终?凭什么连怀箴天赋异禀受尽追捧,自己却庸庸碌碌遭人遗忘?凭什么
她倾心爱恋拼死挣扎,到头来却害人害己家破情殇?难不成只是为着一个可笑的
“命运”?
她无力驱动哪怕半根手指,唯一表达抗拒的方法只是虚弱地合上眼帘。眼前
似乎有一张张脸孔浮现又消失,她的一生都在其中。她的一生都已经过去了,只
剩下一份毒药般的悔恨,一份熊熊燃烧的不甘;即使早该死去千次万次,只要有
这两样东西在,便足够支持着她从地狱的底层一寸寸爬上来。
是不是就因为自己始终不肯在命运面前俯首屈从,所以才饱受捉弄饱受折腾?
才不得不走上这条没有退路亦没有希望的道路,世上最可悲的道路?
“……副统领……不、不,宗主!白莲果然不死……我真是……属下真是…
…”
那声音犹在絮絮说着,颠三倒四,满是难以抑制的欣慰和狂喜。这样掏心挖
肺的真情实意,就是个铁石人,也要被融化了。
可是这巨大的喜悦不过是个误会,并不是因为她的,就像这一路而来醉人的
温柔都不是给她的……这温柔实在比刻骨的孤独还让人难以承受……
白莲?是啊,白莲……
仿佛梦中一般,如今活过来的,不过是个索命的厉鬼,不过是一枝开放在累
累枯骨上的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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