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第二十一章求不得(1)
第二十一章求不得
我不是连怀箴——第三天夜里,她这样对他说。
那时候叶洲正坐在火堆旁,就着炭火明明灭灭的光,凝望掌心两团紫黑色云
雾状的瘢记。他的运气不好也不坏,从“连怀箴”那里引出的毒素并没有一下子
要了他的命,却也无法完全驱出身体。任凭他使尽手段,总有些毒质盘踞在掌心,
始终祛之不去——这感觉就像是在怀里揣着一条冻僵的蛇。从今往后你度过的每
一点每一滴光阴都将是一种奢侈,都有上天的手指冷冷拨弄,清算你总有一天必
须偿还的债。
“总有一天……”他低声沉吟,继而猛地将手掌合拢,紧紧攥成拳头。
伴着一阵木柴炸裂的噼啪声响,无数散碎的红金色火星纷纷扬扬地飞入夜空。
叶洲从自己无聊的臆想中收回思绪,站起身来照料火堆,转眼看见裹着皮裘躺在
上风处的“连怀箴”挣扎着似乎想要坐起身来。
“……怀……宗主,您怎么了?”他急忙奔过去扶住她,温言软语,小意体
贴,“可要……可要喝点儿水?”
最后一朵白莲在他怀中虚弱地摇着头,好几次张开口,却只是一阵接一阵低
沉嘶哑的咳嗽。她的半张脸贴在他肩上,不住地喘息,额间都是汗水——在她昏
迷时这样的接触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再寻常不过。可此刻,不知为什么,叶洲
就是难以抑制自己胸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
她终究还是就着他手里的皮囊喝了两小口泉水,又一次试图发出声音。他将
耳朵凑得越来越近,几乎贴在她唇边,只觉得自己半边脸都要烧起来。
残忍而突兀,那句话传入了叶洲的耳膜,细不可闻,却又比晴天霹雳还要震
撼三分。
她一字一顿、咬钉嚼铁、分分明明在讲:“我不是连怀箴。”
叶洲本不是戏谑的人,甚至有些古板认真得过了头。可听到这六个字之后,
他刹那间的反应竟然是莫名笑出声来。怎么可能?绝世容貌,无双风华,即便是
玉京的刀山火海,也不能损她分毫,她怎么可能不是连怀箴?
她的脸能证明,她身上层出不穷宛若神迹的白莲印更加能够证明。她若不是
盛莲将军,谁才是?谁还配?
“怀箴……”他实在按捺不住,含在舌尖太久太久的名字脱口而出,“我是
叶洲啊,璇玑营的校尉叶洲,你还记得吧?我在这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什么都不必怕,我会用这条命来守着你的……你的身子太差,现下什么都不要说,
什么都不要做,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他不住地念着,妄图用他拙劣的口舌说服她的倔犟和执拗——无论什么原因,
她是她自己,她是他为之生、为之死的唯一意义,她不能连这个都否认。
可是“连怀箴”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竭尽全力地摇着头否定他的渴
望。在她的坚持面前,他竟不由得退缩,一时间双唇翕动,只觉得尴尬万分。
她很慢很慢地将自己的右臂微微抬起……齿缝间缓缓吐出两个字:“莲……
印。”
连怀箴右腕内侧有一朵文身般的白莲胎记,多少次刀光剑影,血色战袍随风
招展,那朵莲花便在皓腕翻飞间忽隐忽现,烧进他眼中,烙在他心上,挑动他野
草般疯长的杂念——他当然不会忘。
只是……只是将她从河水里救上来的时候;抱着她在无边黑暗中疾奔的时候
;为了她情愿用自己的命作赌注的时候;他当真从未想到它。她就是她,他看见
的第一眼便笃定,这是宿命或者必然,是他信仰的命运本身——这根本是不需要
验证的啊!
身体里的毒一定是发作了,叶洲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胳膊。他又想笑了,
可那笑刚刚爬上嘴角,便硬生生地僵住,竟然比哭泣还要苦涩。
“你……别闹。”他说,声音艰涩,嗓子里都是沙子,“你……是生我的气
了,怪我没有早些赶来,害得你吃了这么多苦……是不是?”
皮裘里包裹着的惨白小脸严肃而沉静,不怒自威,甚至隐隐泛出某种高洁气
息。就像是一把好刀,火烧水淬千锤百炼,在出鞘的那一刻映在人眼里的凛然雪
光。
叶洲在这目光威慑之下,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他狠狠地咬紧牙,拿起她病骨
支离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她的肌肤几乎白得透明,隐隐可见之下青色
的血管,一丛丛燃烧的火苗的影子便在那瓷白与暗青交织的底色上舞蹈——除此
之外,空无一物。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尽管微弱至极,那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不
是连怀箴,我是……连长安。”
我是连长安——这是她在漫长的梦境中最想说、最想说的一句话。
因为她是连长安:幼稚、愚蠢、自以为是、活在幻想里的连长安;被人欺骗、
被人背弃、祸及家族、失去一切的连长安;死不悔改、永不放弃的连长安……无
论之前的半生多么失败,她只是她自己,她只愿活成她自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