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第二十一章求不得(2)
背负自己的罪过走自己的道路,你们的荣光,我从来不稀罕!
对一个曾经病入膏肓、重伤垂死的人来讲,她恢复得相当迅速。不过数日,
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尽已恢复了知觉,只是依旧太虚弱,无法行动自如罢了。
叶洲自她开口说出那句话起,便彻底沉默下去,仿佛他的沉默是张黑色的铠
甲,能够对抗真实的剑刃。他依然殷勤温柔,仔仔细细地照料她的一切,但他的
脸始终是冷的,是死灰一般的颜色,始终缄口不言。
这是塞上,是深秋衰老而低沉的尽头,天高云淡,金风肃杀,两个各怀心事
的人踟蹰在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之间,一路向北而行。多年以后,连长安依然会
想起那场沉默的旅途,想起头顶晴空的碧色,想起远处山巅的一抹枯黄,想起乌
云的影子从广袤的大地上整片拖过,甚至会想起某一日,冰冷的山涧的水溅湿了
她的裙角……一切都始终清晰,甚至越来越清晰,唯有叶洲的脸在脑海中逐渐虚
化,最终融入苍茫底色,再也无法分辨出来。
她情愿记得那一切,就像她情愿忘了他。
每隔三五日,也许是山穴中,也许是树杈上,叶洲总会将她谨慎地安置在某
个相对安全的处所,然后转身独自离开,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他回来时必定会
带着不少东西,吃食、药品、衣物,到后来甚至还赶回了一辆马车。他不说话,
不肯告诉她这些东西是怎么得来的,他们要往何处去,今后又有什么打算。他不
说,她也不问。
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很痛很痛的时候,谁对我们好,谁就是敌人,整
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敌人。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风也一日比一日更为锋利。每一个清晨,当连长安睁开
眼睛之前,她总能嗅到热乎乎的食物的香气。在这连五脏六腑都能彻底温暖彻底
抚慰的氤氲之中,她总是想,无论如何是他在照顾自己,无论如何是她欠了他一
条命,她没资格坦然承受他的关照,她不应该这样冷淡对他,她至少该说一个谢
字……
可是,每当她睁开眼,望着他突兀避开的目光,在他别过脸去的瞬间,看到
那眼底分明是生生撕裂的挚爱与痛恨,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他其实是恨着我的。”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连长安总是无法克
制自己的愤怒,无法克制那股冷彻心扉的寒意,“他只不过是在我的脸上寻找别
人的影子,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于是她也冷下去,在皮肤上冻出一层硬硬的壳。
我已失去一切,仅有的只剩自己,不要将我唯一的“自己”也夺了去!
我是……连长安。
宣佑二年十月十八日,深夜。这时刻她本该香梦沉酣,却莫名醒了。宿营的
火堆业已熄灭,天色阴沉,无星无月,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朦朦胧胧中觉
得有人在身旁,很轻、很轻地握着她的手。
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却清楚地知道,他正近在咫尺,埋头恸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刹那间,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长安的心紧紧地纠结在一处,身子不敢挪
动分毫。她的沉默和他的沉默,织成了两张比这夜晚还要深暗百倍的网。即使肌
肤相贴,即使触手可及,她的世界与他的世界,依然困锁在各自的罗网中央。
“你醒了?”叶洲恍然觉察出她的异样,声音几乎是惊恐的,充满了来不及
掩饰的尴尬和脆弱。
夜晚赫然有种奇妙的魔力,正因为看不见彼此,正因为他的一反常态,倒没
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连长安的恨意和愤怒通通不翼而飞,只觉得心如止水。
不知为什么,那句话脱口而出,“我杀了你兄弟,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恨我?”
叶洲愣住,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翻过——是啊,若她是连长安,曦弟不正是
死在她手里吗?他还记得绣房的那一夜,她扑倒在青砖地上,染着斑斑血迹的棉
质裙裾如花朵般盛开,双肩耸动泪落如雨……他竟然一直没有想起来。他竟然只
是不断想着……她不是连怀箴而已……
原来,她是仇人。
“那是……舍弟以下犯上,自寻死路。”他这样回答。他觉得自己应该恨的,
可偏偏心中空空如也,半丝情绪也无。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的兄弟,他是无辜的……”
即使看不见,他也依然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望着他——她这
样对他说着。
叶洲愕然。
连长安长吸一口气。一定是鬼怪控制了她的嗓子,一定是这样……她尚且无
法理清思绪,一连串话语已蓬勃而出,“连怀箴想陷我于不贞,置我于死地,她
设计……设计点了你兄弟的穴道,把他放在我的床榻上……而我不想死,所以我
杀了他。我不想我的一生就这么……这么被她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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