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第二十二章日初升(1)
第二十二章日初升
叶洲弃她而去,连长安内心痛如刀割。但凭着胸中一股硬气,她挣扎着爬起
身来,勉力套上马车,也不辨方向,便摸黑咬牙驭马奔行——宁肯从车上摔下来,
摔断了脖子,也胜过留在原地伤心绝望——自小到大,她已等待得太久、顾虑得
太多、忍耐得太辛苦,这条命根本是从上天的指缝间抢出来的,她绝不愿再次重
蹈覆辙。
论志气,连长安决计是不缺的。可毕竟自小生长在驸马府中,她哪里懂得驾
车之术?加之气虚体弱,奔着奔着她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缰绳自手里不住地
滑脱出去。她本就外柔内刚,又遭逢大变,性子越发偏激执拗。既打定了主意,
就是明知前头是个“死”字,她也宁死不会回头了。
车前套着的枣红马驯得极熟,见主人不拘它,乐得撒开四蹄埋头乱跑。连长
安起初还徒劳地努力控制方向,后来索性松开手,眼睛定定地望着四周不断倒退
的、深深浅浅的黑色,唇边现出一丝苦笑,叹息道:“马儿,你若有想去的地方,
那便去吧……”
朗朗乾坤,茫茫天地,我能去向何处?
去向何处……都是一样的。
不知奔行了多久,天光渐白,马放缓了步伐,曳着蹄子慢悠悠地向前踱,一
路走,一路垂下头啃草叶子吃。连长安裹紧衣袍,半倚在车厢上,正迷迷糊糊地
打着盹,刮过身畔的野风之中,竟忽然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荒山野岭,怎会有人?她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慌忙去
扯马缰,想驾着车子远远避开,谁知那马竟突然精神抖擞,昂首长嘶一声,便向
着人声来处疾奔过去。连长安暗叫不妙,满心惶急,可人在车上颠簸不定,勉强
维持平衡已然不易,真真是身不由己。任凭她使尽浑身解数,马丝毫不为所动,
反而更加铆定了那个方位纵蹄如飞。
星星点点篝火的明辉从天边鱼肚青的底色上次第浮现,原来是块颇大的宿营
场——说时迟,那时快,连长安还未看清,马车已然奔近,她无计可施,只得一
面死死地扯住缰绳,一面缩着头尖声惊呼。营地上的人们想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异状又发生得如此突兀,根本来不及辨明是非曲直,只是匆忙避让,四散而逃。
一时间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喊叫声充斥在她四周,又飞快地被呼啸的风通
通席卷了去——语言音调通通怪异,连长安一句也听不明白。
几乎是眨眼间,马车已冲出了营地,枣红马依旧疯一般向前狂奔。想是不巧
碾到了大块的石头,整辆车子猛地从地面上弹跳而起。连带着连长安也被甩起来
又落下去,额头磕在了车框上,疼得她一阵眩晕——更要命的是,缰绳从手中飞
了出去,幽暗里但见一道灰色的绳影,随着马鬃狂舞的韵律上下翻飞。
车毁人亡就在眼前,危急关头,连长安忽然感觉到脚下踏板重重一沉,身子
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一条手臂及时地伸向她,牢牢地挽住她的腰。而那条马缰
更是变戏法般跑了回来,正攥在双粗大的手里,用力勒紧!
转瞬之间,连长安已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委实是惊骇交加魂飞魄散。此
时唯剩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抱紧身畔唯一的浮木,闭目缩肩,耳中但听咚咚鼓
响和着风声呼啸……许久,直到马车渐渐平稳、渐渐停了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
来,原来那鼓声是自己的心跳,原来自己……竟和个陌生人抱在了一处。
她心念一动,连忙放手,那人却不肯松,反而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天色还未
完全放亮,四周朦朦胧胧的,连长安一抬头,只看见极近处一双如星亮眼,一口
雪白的牙。她心头莫名地慌乱起来,连忙挣扎,身边人大笑一声,抽回了胳膊,
口中叽里咕噜倒出一连串话——见她没有反应,微微皱眉,又用稍有些生涩的汉
话重复道:“它一个孤孤单单,想伴儿了。”
“谁?他在说谁?”连长安不禁茫然,还待说什么,却见那人将手指竖在唇
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以口作哨,清啸起来。
那啸声发自人身,却利如尖铁,箭一般直刺云霄。仿佛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豁然打开清晨金红色的门扉。远处大团乌云裹着雷鸣奔近,越来越近,整个苍穹
与大地以一种魔幻般的速度轮转起来,黑夜飞一般退散,白昼铺天盖地袭来——
终于,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和尘土,映出其间数十匹骏马矫健如龙的英姿。
此情此景,连长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如此奔腾杂沓!如此气势磅礴!从朝
阳升起之地如潮般涌来,分明不足百数,却仿佛有千千万万。
那人见她发怔,也不理会,不由分说地扶她下了车,自己则走上前去,解开
缚在车辕上的枣红马。那马见了马群,本就躁动不安,此刻脱了缰,更不逗留,
早就飞一般奔了过去,很快便汇入大队之中。
那人口中的哨音一变,马群冲至近前渐渐止步,围着二人三三两两散开。他
双臂当胸环抱,笑吟吟地看着它们在不远处追逐、嬉戏、撒欢……忽然回过头来,
得意洋洋地对连长安道:“我说得对,是吧?它知道它们在这里,它就是想要一
个伴儿。”
那时候旭日方升,全世界的灿烂阳光都尽情地挥洒在他一个人身上。
没错,当然。就连区区牲畜都明白孤苦无依的滋味,都想寻找可以并驾齐驱、
驰骋万里的同伴……她当然明白。
在那个拂晓,在连长安九死一生险些丢掉小命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误闯
入的是怎样一片营地。那个在危急关头向她施以援手的驭马人,统共只向她丢下
了两句话,便跳上一匹尚未配上鞍桥、背脊赤裸的马,以不可思议的骑术迎着朝
阳,大笑着跑开了。在他身后,啸声悠长,马群不约而同地昂起头来,天地间一
片嘶鸣。
连长安呆呆地望着他远去,身边只剩下没有马匹、瘫倒在地上的破马车。
她隐约猜到了,她猜得没错。她遇到了胡人。
“胡人”这个词,是对长城外异民族的统称,他们之所以甘冒奇险翻山越岭
来到雁门以南,只是为了用自己养的牛羊马匹换些汉人的粮食用品,来度过这个
即将到来的严冬。
换句话说,他们是做走私买卖的胡商。
胡人中数匈奴最为强大,鼎盛时曾占据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北至图
尔盖河、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匈奴内部分为诸多部族,部族间经常因牛羊
牧场发生争端,内乱频仍。百年以前,实力最强的阿衍部首领一统草原,成为
“单于”,率领各部族一致对外,匈奴因此迅速坐大,渐成大齐北方边陲心腹之
患。历代齐帝一方面仰仗长城之险,依靠连家等世袭门阀的助力阻挡外敌;另一
方面还送去宗室女和亲,并开放榷场贸易——如此恩威并施之下,总算是勉强控
制住了这个不友好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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