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履薄冰,敢辞朱颜瘦(1)
第五章 履薄冰,敢辞朱颜瘦
" 三哥,我等你,我等着你……"
极度虚弱和痛楚后的昏厥中,我模模糊糊想着,居然感觉周身很暖和,恍惚
又回到了惠王府的书宜院,枕着芳香的花瓣枕,闻着帐中珐琅香薰的龙涎香,蜷
于精绣兰惠的衾被中,酣然入梦,无忧无虑。
又像卧在三哥腿上,藏起他的书卷,玩着他的杜衡香包,咯咯地笑着,一起
看堂前舞姬摇着金雀钗,蹑着珍珠履,步步生莲。珠翠红妆,燕语莺歌,丝弦玉
管奏出无限江南好春光。
说不尽的盛世繁华,道不完的尊荣富贵,由我赏,由我嘲,由我嘻哈笑闹,
永远有着萧宝溶温柔含笑,为我挡一方风雨,不见半点儿阴霾。
眼前的柔暖渐渐湿而冷,终于在微微的抽泣声中被拉回了一点儿神思,尚在
游离中的神思。
外面很嘈杂,带着嗡嗡的回声,依约有种熟悉的感觉,我挣扎着,努力只想
再靠近些,听得更清晰些。
我终于听出,其实只有两个男子在说话,其中一个,正是和阿顼很像的豫王。
沙砾般散落的思维缓缓聚拢,豫王正不满地抱怨道:" 皇兄,我说了她和别
人不一样,就一定不一样。"
拓跋轲似被缠得有点儿不耐烦,微怒道:" 嗯,你现在长大了,也有主见了,
连朕赏下的女人都能退回,这会儿又来问朕做什么?"
我很想坐起身,撩开那层层的帷幔,转过屏风,看一眼那个豫王到底是不是
阿顼,或者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并不是阿顼。
可我的身体,如刚刚被搓揉过的面条,疲软酸痛得没有一丝力道,昏沉的头
脑阵阵钻痛,努力搭紧床沿,一使劲儿,整个人连同锦衾一起滚落地上,顿觉整
具躯壳如瓷瓶般跌碎,疼得我浑身颤抖,连散了满脸的黑发都无力伸手拨开。
屏风外的对话停顿了一下,似有人影向内探了探,接着是拓跋轲不急不忙地
吩咐道:" 来人,将萧氏送回她房中去。"
立时有人走上前来,将我抱起,用锦衾裹住我,向外走去。那头我引以为傲
的长长青丝,迤逦拖沓在地上,应该一路沾灰惹尘,再不复原来的黑如墨玉,光
亮可鉴。
快踏出门时,拓跋轲忽然冷森道:" 这府里没有扫帚?要用她的头发来扫地
吗?"
抱我的人立时顿住,有人惊慌跑来,忙乱地捡拾起我散落的头发,塞回锦被
中。
" 皇兄,这女子便是南朝公主?怎么……折腾成这样了?" 豫王不知他皇兄
的豺狼本性?居然这样问道。
微微侧头,透过侍女的臂腕,我依稀见到了一角衣袍,藏蓝地织金四合如意
云纹的缎面,尊贵高傲的色彩。
不是阿顼。
阿顼那样纯朴干净的少年,不会穿这等浓妆重彩的衣裳。
我松了口气,闭上眼,努力将自己缩在软软的锦衾中,感受棉絮那虚浮薄弱
的微微暖意。
拓跋轲正在冷淡嘲笑," 南朝这些金枝玉叶,身子弱得一阵风都吹得倒,居
然有人喜欢,真是怪事……"
豫王怎样回答我并没有听见,我也不感兴趣。
我只是在半昏半睡中一遍遍提醒自己,支持住,等萧宝溶来救我。
然后,伺机而动,一击必中!
如果不能为自己雪耻报仇,所谓的隐藏自己、示人以弱,将是真正的无能和
软弱。
我是萧宝墨,齐明帝最疼爱的公主宝墨,绝不无能,绝不软弱。
我之前的十五年岁月果然太过顺畅幸福了,让我的身心无法接受骤然而来的
变故和打击。自那日回到自己屋中后,我便一直发烧,昏昏沉沉地病卧于床。
拓跋轲虽说要用我和我的哥哥们来为靖元帝报仇泄愤,不过看来还不想我死。
随行的北魏御医每日都来把脉,说我身虚体弱,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开出的
药极苦。
虽然再不可能有人如萧宝溶那般,令人端着药拿了糖温柔哄我,但我每次还
是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将药汁喝得见底。
越是无人怜惜,我越要自己保重,才对得住真正怜爱我的亲人,才有机会反
戈一击,尽雪前耻。
总算轻罗和连翘服侍还算尽心,见我总不出汗,几乎每时每刻都给我预备着
滚烫的姜茶,每次半夜醒来,也见必有其中一人守在床头,衣不解带。
这一病,足足拖了半个月,才勉强算是恢复过来,揽镜自照时,脸庞已小了
一圈,眼睛便更显得大了,眉目如有烟笼,少了几分灵动活泼,却多几分缥缈的
忧郁迷离……
那种雾气般挥之不去的忧郁迷离,我曾在母亲眸中看到过,曾觉得是那般的
高贵而恍惚,令人猜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接近,努力用自己的双手为她拨云散
雾。
我本疑心着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等清雅绝尘的气韵,可原来,这种看似高华
的美丽,不过是一场凌暴,一场劫难,一场大病的附属衍生物。
灾难的衍生物。
传说,她本是魏国武将的妻子,在十七年前被萧彦所俘,不久便被献给了齐
帝,一步一步,居然成了宠冠后宫的玉妃娘娘。
却不知,在母亲这受尽万人尊崇的身份背后,她又经历过多少如我这般的劫
难?
我盯着自己眼角唇边尚有稚气的面庞,还是让轻罗帮我梳着女儿家干净纯稚
的发式——拓跋轲不感兴趣的发式,只盼他将我蹂躏践踏一回,出了恶气,不再
来打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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