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琼枝秀,几曾识干戈(7)
眼看永兴帝神情一舒,我立刻吐掉荔枝壳,笑道:" 是啊,大皇兄,吴相年
纪大,别追究了。我看吴家也就那个吴德特别坏。上次把我送到广陵的魏军手里,
怕我乱说话惹出乱子,居然威吓我,说谁也救不了我,顶多一年半载,这江南指
不定是谁的天下呢,让我学着些大国威仪,侍奉魏主,还能有条出路。"
话未了,两位兄长已不约而同盯向我。
萧宝溶立起身来,低声叱喝道:" 阿墨,别胡说。"
我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委屈地嘀咕道:" 我没胡说啊!说这话时魏帝的心
腹太监管密还在那里呢,笑得鬼头鬼脑,差点儿把我气死!吴德去见魏帝拓跋轲
时,也不知商议什么,把我锁在了驿馆里,都不许我跟着去的。皇兄不相信,可
以去问当日陪吴德前去的那些随从属官,吴德是不是对着那个太监一脸奴才样,
是不是一再警告我敬重大国威仪,是不是把我锁在驿馆中独自去见魏帝!几十双
眼睛看着呢,岂是我撒得了谎的!"
端木欢颜说过,居高位者疑心最重,他们相信自己的头脑,更甚于相信身边
人的话语。
所有的细节都是真实,可以找到很多人来证实的真实,只有最重要的那句是
谎言,却是可以用细节来印证的谎言。
当谎言可以让他们在心里和细节相印证,便不会是谎言了。
我的话说完,殿中的空气很沉闷,四面的冰块也无法驱走半丝从门窗罅隙间
传入的暑气。
萧宝溶深黑的眼底,如在阳光下流转变幻的水晶,很清澈,又偏在折射着外
界的光线,让人看不清水晶之下隐藏的神色。许久,他才勉强笑了一笑,柔声道
:" 阿墨,吴德不过是吓唬你。皇兄春秋正盛,魏军一时无力再犯江南。就凭他
吴家那点儿能耐,还能换了这江南之主不成?此事不许多说。"
我不去看永兴帝故作平静的眼神,懂事地应了一声,继续坐到一边,催着宫
女给我剥荔枝,无忧无虑地品评起今年荔枝的滋味来。
永兴帝透过窗纱,盯着殿外那对身形摇摇欲坠的母子,皱了皱眉,鼻尖上满
是密密的汗珠。
萧宝溶苦恼地用指尖按住自己的额角,低声道:" 皇兄,不用想太多,只要
吴鑫罢了相,吴家休想再掀起风波来。"
永兴帝浑浊的眼睛也有凌锐的光芒闪过," 三弟,你真的确认,吴德敢那般
放肆,只是因为吴鑫为相吗?"
还因为他们吴家有个当太子的外孙,我心中替萧宝溶说着。
可萧宝溶并没有回答,退开两步,微笑道:" 皇兄,这天闷热得很,臣弟给
皇兄弹上一支曲子清清心神吧!"
永兴帝似要扬手阻止,萧宝溶已退到一边的琴架旁,静静坐下,流水般薄凉
的纱袖轻轻甩动,拖曳于乌木琴案上,修长的手指如玉雕冰琢,只在搭住素弦的
一刹那,便将清凉安谧的气韵挥洒而出。
再多的冰块,也不如那指尖微颤抖出的一缕清音,更让人心静神宁,如端坐
于月光之下,凉风习习,忘了酷暑,忘了炎热,也忘了满怀的功利和纷争。
我早搁下手,不再取食荔枝,悄悄倚到琴案边痴坐听琴;永兴帝轻缓地走回
榻前,倚卧于冰簟之上,仍似烦躁不安,手指却轻轻敲在榻上,应和着寒潭幽泉
般寂寥而清澈的节拍。
其实只是一曲很普通的《杏花雪》,只是在萧宝溶那等绝俗的心境和琴艺弹
出,落花时里,有落花的感慨,还有质如冰雪的优雅和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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