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口袋里的美国(16)

　　奶奶是个热心肠，能帮助人是她最大的快乐。在乡下的时候，奶奶曾跟一位
土郎中学会了针灸、拔火罐的手艺。进城以后，她常常主动为人治病。凡是头痛
脑热、腰酸背疼者，奶奶都上门为人针灸拔火罐。有些小病，她是手到病除。久
而久之，奶奶在医院家属楼的周围有了些名气。不少人有了病，也不去医院，而
是去找奶奶拔罐，奶奶对谁都是笑脸相迎。有人过意不去，就在逢年过节时给奶
奶送点东西，奶奶也从不肯收。

　　赵大卫家住的那栋楼，有很多医生是从东南亚归国的华侨和南方人，被称做
“南方楼”。“文化大革命”开始，造反派夺权，使“南方楼”里的居民人心惶
惶——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被抄家、被揪斗。那些日子里，外面的大喇叭里响着
令人心惊肉跳的口号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曲，大街小巷里贴满了大字报
和大标语。父亲更加惶恐不安，他给奶奶下了死令，不准奶奶再为别人针灸拔火
罐，不准奶奶到别人家串门。一方面，他是学西医的，对针灸拔火罐什么的从心
里排斥；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怕奶奶那些“封资修”的东西给家里招灾惹祸。

　　那时，尽管大家在表面上是平等的，实际上城里人和乡下人之间还有很大的
差别，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乡下人在城里人面前也自觉矮一头。奶奶是从乡下
来的，又没文化。多年来，奶奶就靠这点手艺和技术，才得以和邻里们沟通、交
流、增进感情。为邻里治点小毛病，是她的最大乐趣和满足。她唯一的一点乐趣
被父亲“封杀”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

　　深秋一个冷风冰心的傍晚，邻居家的一位阿姨找上门来，说她腰痛，请奶奶
给她治治。奶奶开始不肯，但经不住她的央求，奶奶只好找出收藏起来的银针和
火罐，为她针灸拔火罐。正在奶奶为她拔火罐的时候，父亲从乡下风尘仆仆地回
来，撞上了。邻居走后，父亲大发雷霆。奶奶争辩了几句，父亲火冒三丈，他把
奶奶的火罐一个个摔了个粉碎；紧接着，又把那把银针抛到楼下。奶奶哭了，泪
珠从脸颊上不停地流淌。年幼的赵大卫在一旁捏紧了小拳头，走到父亲面前，大
声说：“爸爸，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奶奶？”父亲先是一愣，继而推了大卫一把：
“一边儿去，小孩儿知道什么？”赵大卫踉跄了几步，又重新走到父亲面前，眨
了眨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像一个小大人似的，一字一字地说：“爸爸，你不可以
这样对待奶奶！”父亲生气了，打了赵大卫一巴掌。赵大卫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
来，但他仍旧大声说：“你不可以这样对待奶奶！当爸爸的不能这样！”

　　由于担心家里有地主婆而受到冲击，父母决定送奶奶回乡下。这一决定，对
于赵大卫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争辩也好哭闹也罢，年幼的他根本无力改变现实。
离开的前夜，奶奶一宿没睡，她躺在被窝里，和赵大卫脸对着脸，两个人脸上都
挂着泪珠。奶奶像守护着宝贝似的守在赵大卫旁边，一会儿给他掖掖被角，一会
儿摸摸他的脸。凌晨，赵大卫起夜，发现奶奶还没睡，还和衣坐在他身边。

　　父亲送奶奶去火车站，他不让赵大卫和弟弟送。奶奶泪流满面地抱着两个孙
子，赵大卫和弟弟号啕大哭。父亲目光呆滞，沉默地看了看表，催促起来。赵大
卫和弟弟拉住奶奶的手不放。无奈，父亲用力把祖孙的手掰开。就在小大卫被拽
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父亲的眼里也隐含着泪水。

　　父亲送走奶奶又回乡下去了。那一天，赵大卫觉得最恨父亲。多年后，奶奶
分别时那痛苦的、几近绝望的目光仍不时刺痛他的心。甚至在海外已经漂泊十余
年，他都无法忘记那个悲伤的时刻。奶奶回乡下一年后就过世了，而他与奶奶的
那次离别也成了遗憾终生的诀别……

　　赵大卫稚嫩的“鸡蛋”撞碎在父亲这块大石头上，尽管教训惨痛，他却并没
有妥协。奶奶走后，赵大卫只能和弟弟赵大鹏相依为命。

　　半年后父亲从五七干校回来，他黑了瘦了，在外面胆子更小，在家里对赵大
卫和弟弟要求更严。夏天的傍晚，赵大鹏哭着回家找哥哥，他告诉赵大卫，北方
楼的石义欺负他。那年月，南方楼的孩子常受北方大院孩子的欺负。北方楼里住
的大多是医院的管理人员和工勤人员，“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工人的孩子自然
觉得扬眉吐气，对“牛鬼蛇神”的子弟趾高气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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