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第三章YUM(4)
“是女朋友吧?”司机问。“嗯。”我回答。“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他说。
“谢谢。”我挤了个微笑。然后我闭上眼睛,回忆脑海里所残留的她的背影。她
的背影看来有些陌生,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在一起时的甜蜜感觉渐渐减少。或许甜蜜的感
觉并未消失,只是离别时感伤的力道实在太强,以致在每次跟她相聚于台北的记
忆中,感伤占据了大部分。就以在意大利面餐厅吃饭那次来说,我不记得店名、
店的位置;也不记得叫了什么面以及面的味道;聊的话题和气氛只依稀记得一点
;但我却清晰地记得,被雨水弄花了的车窗外,她踽踽独行的背影。像加了太多
水的水彩颜料,她的背影淡淡地往身体四周晕开。
见面既然已经不容易,我们只好勤打电话;但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打电话找
到人的机率不到一半。而且这机率越来越低,因为我们的生活作息逐渐有了差异。
我仍然过着接近日夜颠倒的研究生生活,而她每天却得早起。
如果我们分离的距离够远,像台湾和美国那样远,我们便不必天天打越洋国
际电话。这时偶尔收到的信件或是接到的电话,都会是一种惊喜。可是我们分离
的距离只是台北和台南,不仅天天会想打电话,更会觉得没有天天打电话是奇怪
的,而且也不像感情深厚的情侣。
可惜我们在电话中很少有共同的话题,只能分别谈彼此。我不懂她所面临的
压力,只能试着体会;她对我也是如此。当我们其中一个觉得快乐时,另一个未
必能感受到快乐;但只要任何一方心情低落,另一方便完全被感染,而且会再传
染回去。换句话说,我们之间的快乐传染力变弱了,而难过的传染力却比以前强
得多。
常想在电话中多说些什么,但电话费实在贵得没天良,让我颇感压力。每天
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新鲜的事,因此累不累、想不想我之类的话,便成为电话中的
逗号、分号、句号、问号、惊叹号和句尾的语助词。日子久了,甚至隐约觉得打
电话是种例行公事。
我想你、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我无时无刻不想你……这些已经是我每次
跟她讲电话时必说的话。虽然我确实很想她,但每次都说却让我觉得想念好像是
不值钱的东西。苇庭大概也这么认为,所以当她听多了,便觉得麻木。
“可以再说些好听的话吗?”苇庭总会在电话那端这么说。刚开始我会很努
力说些浪漫的话,我知道这就是她想听的。或许因为分隔两地,所以她需要更多
的浪漫养分来维持爱情生命。可是,说浪漫的话是条不归路,只能持续往前而且
要不断推陈出新。渐渐地,我感受到压力。因为我并不是容易想出或是说出浪漫
的话的那种人。
苇庭对我很重要,当我对她说出:你是我生命中永远的太阳时,虽然有部分
原因是想让她开心,但我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无法在她迫切需要浪漫
的养分时,立即灌溉给她;更无法随时随地从心里掏出各种不同的浪漫给她。我
需要思考、酝酿,也需要视当时的心情。
而且很多浪漫的话,比方说我愿为你摘下天上的星星,这种话对我而言不是
浪漫,而是谎言。我无法很自在随意若无其事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会勉强说
出口的原因,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而已。“你好像在敷衍我。”当苇
庭开始说出这种话时,我便陷入气馁和沮丧的困境中。
苇庭扎扎实实地住在我心里,这点我从不怀疑。我只是无法用语言或文字,
具体地形容这种内心被她充满的感觉。具体都已经很难做到,更何况浪漫呢?
“为什么你是选孔雀的人,而不是选羊的人呢?”当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
我觉得对她很抱歉;但当她几乎把这句话当口头禅时,我开始感到生气。因为怕
生气时会说错话,所以我通常选择沉默;而我沉默时,她也不想说话。于是电话
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通话,不仅白白浪费掉电话费,更会让心情变
得一团糟。虽然在下次的电话中,彼此都会道个歉,但总觉得这种道歉徒具形式。
渐渐地,连道歉也省了,就当没事发生。这很像看到路上的窟窿,跨过去就没事
了,仍然能继续向前走。可是窟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往前走越来越难,甚至
根本无法跨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