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第三章YUM(6)
这并不意味着刘玮亭在我心里的份量超过苇庭,两者不能相提并论。苇庭的
离去有点像是亲人的死去,除了面对悲伤走出悲伤外,根本无能为力。而刘玮亭
像是一件未完成的重要的事,只要一天不完成便会卡在心中。它是成长过程的一
部份,我必须要完成它,生命才能持续向前。
为了逃离想起苇庭时的悲伤,我努力检视跟苇庭在一起时的不愉快。如果很
想忘记一个人却很难做到,就试着去记住她的不好吧。虽然这是一种懦弱的想法,
但我实在找不出别的方法来让我振作。
可是在回忆与苇庭相处的点滴中,除了她到台北之后我们偶有争执外,大部
分的回忆都是甜美的,一如她的笑容。为了要挑剔她的不好,反而更清楚知道她
的好,这令我更加痛苦。当我想要放弃这种懦弱的想法而改用消极的逃避策略时,
突然想起我跟她第一次到安平海边看夕阳时,我们的对话:
“谢谢你没拒绝我。”“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也许苇庭并非接受我,她只是沉溺在情书的浪漫感觉里。所以只要我不是差
劲的人,她便容易接受我。当我们在一起时,虽然我的表现不算好,但也许对她
而言,每天能在一起谈笑就是浪漫。随着分离两地,见面的机会骤减,而她对浪
漫的需求却与日俱增,因此我在这方面的缺陷便足以致命。
或许这样想对她并不公平,但却会让我觉得好过一些。起码我不必天天问自
己: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她要离开我?这类问题
像是泥沼,一旦踏入只会越陷越深。
决定要重新过日子后,我把她退回来的情书和那几千张红色小卡片,都收进
楼上的房间。这样我便不会触景伤情,但也不至于完全割舍掉这段回忆。
楼上的房间很杂乱,竟然找不出干净的角落来摆东西。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干脆花了两天的时间清理一番。把确定不要的杂物丢掉,并把剩下的东西收拾
整理好后,我便得以一窥这房间的全貌。
单人床贴墙靠着,对面的墙上有很大的窗,勉强算是落地窗,因为窗台离地
板仅约10公分左右。拉开窗帘后,躺在床上望向窗外,正对着屋后一棵枝叶茂密
的树。风起时,树上的枝叶会轻拂着窗户的玻璃,隐约可以听到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树木的低语,全身很快放松,然后进入梦乡。醒来时脸已背对
着窗而几乎贴着靠床的墙,而且眼前有一团小黑影。戴上眼镜仔细一看,原来在
墙上比较偏僻的角落里写了很多字,很像几千只黑色的蚂蚁爬在墙上。
这些文字像是心情记事,并不像厕所或是风景区的留言那样浅薄。墙上的留
言是从很深的心底爬出,化为文字,逐字逐句记录在墙上。每则留言的字数不一,
有的不到十个字,有的将近一百字,但最后都一定写上日期。留言并未按照日期
在墙上规律排列,而且时间间格也不一定,有时三天写一则,有时隔半个多月。
当初写字的人应该是在想抒发时,便随便找空白处填上心情。
由于字写得很小,我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才将这些留言看完。“我要走了。寻
找另一面可以陪我一起等待的墙。”这是他最后一则留言,时间是我搬进这房子
的前一年。
我想他一定是个寂寞的人,只能跟墙壁说心事,而且这些心事几乎没有快乐
的成分。或许他在快乐时不习惯留言,但对一口气看完这些留言的我,只觉得他
很寂寞。对于仍陷入苇庭离去的悲伤的我而言,不禁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看了一眼窗外的树,便离开床找了只笔,也在墙上
写下:“正式告别苇庭,孔雀要学着开屏。”然后留下时间。
从此只要我无法排解想起苇庭时的悲伤,就在那面墙上写字。说也奇怪,只
要我留完言,便觉得畅快无比。在某种意义上,这面墙像是心灵的厕所,虽然这
样比喻有些粗俗。渐渐地,留言的时间间距越来越长,留言的理由也跟苇庭越来
越无关。
我很感激那面墙,它让我能自由地抒发心里的悲伤。悲伤这东西在心里积久
了并不会发酵成美酒,只会越陈越酸苦。只有适时适当地释放,才能走出悲伤。
我把过去的我留在墙上,重新面对每一天。既然无法摆脱孔雀的形象,就当个开
屏的孔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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