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小院围着两间房,这就是嘎牙子的家。屋子十分简陋,缺少生气。
刘老根身穿老式夹袄,足蹬圆口布鞋,倒背着手走进小院,嘴里喊着:“嘎牙
子,嘎牙子。”他走到房门口时看见了房门上的锁,拨拉一下锁头泊语道:“这小
崽子,又跑哪儿去了?”
他走出嘎牙子家小院,在院门口碰见了刚刚回来的嘎牙子,骑着一辆破旧的摩
托车。刘老根笑了,摸着摩托车说:“哟,你从哪儿弄来个屁驴子?”
嘎牙子跨下摩托车说:“新买的。”
刘老根审视着这辆破车问:“买的?你买这破玩意干啥呀?钱烧的呀?”
嘎牙子十分得意:“老根叔你可别小看这屁驴子,它可是财神呢!我骑上它就
能发,发得咕嘟咕嘟直冒泡儿,你信不信?”
刘老根眼睛一眯,笑了:“啥意思?”
嘎牙子一副神秘的样子,小声对刘老根说:“我发现个挣钱的门道儿,买一筐
鸡蛋煮熟了带到长白山北坡,往温泉里一放,五块钱一个卖给旅游的人,他们还直
喊便宜。你算算,我一筐鸡蛋能挣多少钱?”他说着话从摩托车上拿下一筐鸡蛋:
“你看,这是准备明天卖的,刚刚在李二埋汰家煮熟了。”
刘老根想了想说:“你在家里就煮熟了,那还叫温泉煮鸡蛋吗?”
“不煮熟了咋整?不煮熟都得颠碎喽!”
刘老根点了点头,又问:“北坡旅游的人多吗?”
嘎牙子比画着说:“多,多得不行了,跟他妈放羊似的。”
刘老根说:“明天你驮我去北坡看看,行不?”
嘎牙子面有难色,皱起眉头说:“驮你?那鸡蛋往哪儿放啊?”
刘老根讨好地笑笑:“我给你抱着。”
第二天,嘎牙子骑摩托车驮着刘老根奔向长白山北坡。嘎牙子脸朝前开车,刘
老根脸朝后坐着,两个人的身子被一条麻绳拴在了一起。刘老根身穿西服脚蹬皮鞋,
怀里还抱着一筐鸡蛋。
两个人来到北坡旅游区,在路边占了一个小水坑,把一筐鸡蛋倒进水坑里。嘎
牙子坐在坑边叫卖起来,刘老根在一边看热闹。他此行的目的是想考察长白山的旅
游状况。
喊了一会儿,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过来,男的递给嘎牙子十元钱,嘎牙子给他们
捞出两个鸡蛋。
刘老根笑呵呵地与中年男人搭话:“你们……上天池啦?”
中年男人看了刘老根一眼,一言不发,领着女人离开。刘老根冲两个人的背影
嘀咕:“哎?他咋这么牛?连句话也不说!”
嘎牙子笑了:“他要说就说鸟语,你听得懂吗?”
刘老根明白了:“哦,是外国人,我说他咋跟哑巴似的呢。”
这时又有一对老年夫妇走过来。老汉问嘎牙子:“多少钱一个?”
嘎牙子伸出一个巴掌:“五元。”
老汉掏出十元钱递给嘎牙子,嘎牙子捞出两个鸡蛋递给老汉。刘老根在一边又
跟那老汉搭讪上了:“你们上天池啦?觉着天池咋样啊?”
老汉笑着回答:“上天池啦,这天池真是太美了!太美了!”
刘老根听了,不知为什么就激动起来,吩咐嘎牙子:“哎,再捞两个。”
嘎牙子不解地看了刘老根一眼,又捞出两个鸡蛋递给老汉。
老汉笑吟吟地问:“这是为啥呀?”
刘老根笑呵呵地答:“不为啥,就是不想挣你的钱。”
老汉又说:“问题是,我们吃不了四子呀。”
“那就找你五块。”刘老根说着吩咐嘎牙子:“嘎牙子,找钱。”
黄昏时分,嘎牙子卖完鸡蛋驮着刘老根下山。两个人经过半山腰的宾馆时,刘
老根要嘎牙子停车等他一会儿,他要进宾馆看看游客都吃些啥。
他走进宾馆餐厅,眼睛环视四周,发现了买他鸡蛋的老汉两口子,便走了过去,
坐在桌边。老汉扭头看见刘老根愣了一下,马上微笑了:“哦,鸡蛋卖完了?”
老夫人也友好地微笑,说:“一起吃点儿吧。”
刘老根笑着摇摇头:“不吃饭,我来跟你们说说话。”
老汉说:“说话好哇,我们正愁没人说话呢。你想说什么?”
刘老根想了一下,说道:“首先我得告诉你,其实我不是卖鸡蛋的,我来这儿
是想搞点儿……嗯,搞调查。”
老汉眼睛一亮,感兴趣地问:“搞调查?你要调查什么呀?”
刘老根凝眉沉思,努力斟酌着措辞:“关于……关于……啊,我这么给你说吧,
你们看完了长白山天池,还想看看什么呀?”
老汉看了看夫人:“除了天池……再没什么好看的了吧!”
刘老根立即接道:“不是没好看的了,而是你们不知道。长白山还有一道大峡
谷,那家伙,太好看了,吓人倒怪的,你们想不想看看?”
老汉听了马上兴奋起来:‘当然想看,离这儿多远哪?“
刘老根脸上现出几分得意,指着桌上的饭菜对老汉说:“你先别忙,听我再问
你们——你们从城里来到这儿,就吃这东西,有意思么?”
老汉看了看盘里的食物,说道:“这些东西和城里的没什么两样,但是不如城
里的新鲜。我们在城里也吃这些,再吃当然觉得乏味。”
刘老根更加得意,眉飞色舞地说:“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在这山下有一个小村
子,出村子不远就能看见大峡谷,回村子还能洗温泉,住的是庄稼院,吃的是山野
菜蛤土螺老头鱼,这样的地方你们喜欢不?”
老夫人高兴了,忙说:“这地方太好了,多有野味呀!哎,你带我们去吧。”
刘老根眼睛一亮:“真的想去?”
老汉也点点头:“真的想去,在我想像中那儿比这儿好。”
刘老根把人家的胃口吊起来了,却摇摇头说:“现在去还不行。”
老夫人马上问:“为什么?”
刘老根说:“这你们就别问了,今年肯定是不行。过了年去吧,你们要是信得
着我,给我留个地址,到时候我去请你们。”
刘老根告别老夫妇走出宾馆,自觉得收获颇丰,心情愉快地坐上摩托车下山了。
天快黑的时候,嘎牙子两人骑着摩托车向村头驶来,惊着了那些坐在树下闲聊
的妇女,其中包括丁香。
大辣椒第一个喊叫起来:“呀哈?这嘎牙子咋骑上屁驴子了?”
幌花儿应和道:“可不咋地,你瞅他那熊样,还挺美呢!”
摩托车经过老树进村后,才露出车后的刘老根,只见他脸朝后抱着鸡蛋筐,身
子和嘎牙子拴在一起。
大辣椒又叫起来:“妈呀!那不是刘老根吗?还倒骑驴呢!”
瓜蛋儿眯起眼睛看去:“他怀里抱的啥呀?”
肥子说:“好像是鸡蛋筐。”
丁香呆呆地看着摩托车远去,自言自语:“这又演的哪一出哇?”
大辣椒斜眼看丁香,向妇女们使眼色,大家心领神会。
嘎牙子卖鸡蛋挣了一点钱,就开始想女人了。他心中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刘
老根的女儿山杏。
这天,嘎牙子骑摩托去了县城,在百货商店转悠了一上午,思来想去左挑右选,
最后买下了一件大红色女式衬衫。他拿着衬衫美美地亲了一口,然后去技工学校找
山杏去了。
嘎牙子来到技工学校,趴在窗口说:“大爷,我找刘山杏。”
收发室里站起一个老人,走到窗边问道:“学啥的呀?”
嘎牙子说:“裁缝。都来一年了。”
其实老人谁也不认识,探头向院子里看了看,用手一指说:“问她。”嘎牙子
回头一看,见一位女教师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女教师漫不经心地问嘎牙子:“你找谁呀?”
嘎牙子恭恭敬敬地回答:“老师,我找刘山杏,她是裁缝班的。”
女教师一挥手说:“刘山杏不在这儿学了,你去文化馆找吧。”
嘎牙子听了一愣:“文化馆?她上那儿干啥呀?”
女教师说:“她不想当裁缝了,上文化馆学唱二人转去了。”
嘎牙子生气了,瞪起眼睛问:“学唱二人转?她咋学那玩意儿?”
女教师不满地斜了嘎牙子一眼:“你问谁呀?”说完迈着方步走出校门。
嘎牙子失落地走向摩托车,站在那想了一会儿,然后一跨腿骑上摩托车把车开
走了。
在县文化馆的一间会议室里,一群姑娘围坐在一个中年妇女身边,正学唱二人
转《小拜年》唱腔,中年妇女唱一句,姑娘们学一句。刘山杏就坐在老师对面,学
得很投人。
唱完一遍《小拜年》,中年妇女说:“大家先休息一会儿,然后我教你们身段
儿。去,都到外边透透风,别老呆在屋里。”
刘山杏很听话,第一个站起来向门外走了。她来到文化馆门外,正伸懒腰时,
突然看见了嘎牙子,愣了一下问道:“哟,你咋在这儿?”
嘎牙子吭吭呼呼地说:“我……来找你。”
刘山杏心里纳闷,想不通嘎牙子为什么来找她,问:“有事吗?”
嘎牙子愁眉苦脸地说:“山杏啊,你咋学上这玩意儿了?”
刘山杏更糊涂了,怔怔地问道:“这玩意……咋地啦?”
嘎牙子自作多情,好像刘山杏真是他女朋友:“这玩意儿……名声不好呗,听
大辣椒说,以往那唱二人转的……哎呀妈呀,我张不开嘴!”
刘山杏火了,打断嘎牙子的话:“名声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
嘎牙子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以后要是有关系呢?”
刘山杏很反感,冷冷地说:“以后?嘎牙子我告诉你,我刘山杏今生今世不会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找我有事吗?没事我可走了。”
嘎牙子忙拿起衬衫说:“别走。”
刘山杏怔怔地看着衬衫:“这是干啥?”
嘎牙子看见衬衫就想到自己有钱了,想到自己有钱了便很是得意,刚才的失落
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美美地说:“我嘎牙子有钱了,专门和城里人做生意,
有时候也做外国人的生意,以后我会更有钱!”
刘山杏知道嘎牙子是个啥德性,心想:这可真是吹牛不上税,就你个嘎牙子还
会做生意?还跟外国人做生意?想到这儿冷冷一笑说:“哟,你还成精了呢!你有
没有钱咋地呀?你到底有没有事?”
嘎牙子这才谈正题,举举衬衫说:“这还不明白嘛,给你买的。”
刘山杏不领情,讥讽地看着嘎牙子:“你凭啥给我买衣服哇?”
嘎牙子有点尴尬:“这不是……表达嘛!”
刘山杏明知故问:“表达啥呀?”
嘎牙子拿不准该怎么说:“表达……表达……”
刘山杏突然一瞪眼睛:“行了,你还是找别人表达去吧。”说完一转身离开了。
嘎牙子怅然望着刘山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莫名其妙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是恨自己胆小还是嘴笨?只有天知道。
嘎牙子在县城碰了一鼻子灰,立即回村找刘二槐去了。他来到村委会,扯起刘
二槐就往外走,说:“二槐哥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刘二槐跟着嘎牙子来到门外:“啥事呀,整得神神道道的?”
嘎牙子的表情十分忧伤:“二哥呀,山杏下道儿了,你知道不?”
刘二槐听了这话自然惊恐不已,忙问:“下道儿?她怎么啦?”
“她不学裁缝了,唱二人转去了。这事她跟你说没?”
刘二槐放松下来:“哦,我以为啥事儿呢。她跟我说过一嘴。”
嘎牙子着急了:“跟你说过?那你同意了?”
刘二槐说:“唱二人转也挺好的,她愿意干啥就干啥吧。”
嘎牙子简直要哭了:“唱二人转还好?我听大辣椒说了,人一唱上二人转就邪
性了,说跟人家跑就跟人家跑了。”
刘二槐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说:“行了行了,你以为你是谁呀?山杏的事儿
你就别跟着操心了,去卖鸡蛋吧。”
嘎牙子还不死心,恨恨地问:“这事儿,老根叔知道不?”
刘二槐本来要往屋里走,听嘎牙子这么说,忙站住了,认真地说:“哎嘎牙子,
这事你也别跟我爸说,我们家的事儿你别跟着瞎搅,听见没?”
嘎牙子不再说什么,推着摩托车走了。
丁小满发现刘老根情绪不好,夜里躺在刘二槐枕边询问缘由:“哎,爸又咋地
啦?咋抽抽个脸子?”
刘二槐说:“冲我来的,跟我要地皮,我没答应,就跟我翻脸了。”
“他要地皮干啥呀?”
刘二槐翻了个身,懒懒地说:“还能干啥,要盖房子,搞什么旅游。你说他是
不是想一出是一出?一个老农民你搞哪国的旅游哇?”
丁小满哺南地说:“爸这是咋地了呢?是不是真有毛病了?我看咱还是给大哥
送去吧。查查呗,要是没毛病,再接回来。”
刘二槐很为难:“咋跟他说呀,他刚回来没几天,也不能走哇!”
丁小满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忙说:“要不,就说珊珊想他了,让他去一趟,我
看没准儿能行。”
刘二槐马上应和:“哎,这招儿行。明天我打电话跟大哥说—声。”
经与刘大榛商量,几天以后,刘二槐送刘老根进了省城,借口是珊珊想爷爷了,
让爷爷去看她,刘老根自然被蒙在了鼓里。
离家那天早晨,刘老根身穿西服脚蹬皮鞋,跟着刘二槐款步出村。走到村口时,
恰好碰见大辣椒和几个妇女聚在老树下闲聊。大辣椒快人快语,先跟刘老根说话:
“刘老根儿,你又整得溜光水滑的,要出门儿呀?”
刘老根笑呵呵地说:“进城,我那小孙女想我了,非要我去看她不可。没招儿
哇,人老了受孩子管。哎,你们都有事儿没有?”
妇女们纷纷摇头,异口同声地说:“没事儿,没事儿。”
刘老根向妇女们摆摆手:“没事儿我就走了。”
父子俩走出了村子,大辣椒望着刘老根的背影开始嘀咕:“看这意思,是要往
精神病院里送啊!”
瓜蛋儿说道:“我听人家说,那精神病儿扎咕不好。”
大辣椒十分感慨:“扎咕不好也得扎咕哇,人家儿子有能耐。这病儿要是让我
们家药匣子摊上,那可就惨喽。”
肥子笑嘻嘻地开玩笑:“你们家药匣子还怕长病?啥药没有哇?”
满桌子马上把话接过来:“哎呀妈呀,可别提药匣子的药了!前两天我们当家
的找他要了点儿败火药,吃上就蹿稀,现在还蹿呢!”
大辣椒辩道:“我说满桌子你咋这么能糟贱人呢?你们当家的蹿稀咋能赖上我
们药匣子?他吃黄瓜洗都不洗,不蹿稀才怪呢!”
满桌子说:“你才糟贱人呢!我们啥时候吃黄瓜不洗了?你吃辣椒才不洗呢!”
大辣椒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个青辣椒用衣服擦了擦:“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
再揣一会儿就蔫巴了!”她说完,举起青辣椒笑嘻嘻地咬了一口。
满桌子觉得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喊道:“大伙看看,大伙看看,她吃辣椒洗了
吗?”
大辣椒毗牙一笑:“哼,咱在家洗完了。”
刘老根进城以后,刘大榛便注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是不是有反常的行为。
吃完晚饭,刘老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刘大榛坐在对面眼睛紧紧盯着父
亲。刘老根偶然抬头,见儿子老是傻呆呆地看他,就有点不耐烦,皱起眉头说:
“我说你咋老盯着我看呢?不认识啦?”
刘大榛马上把目光躲了,转而一想,躲也不是办法,便试探地问:“爸,听二
槐说,你想……让旅游的人上咱村去?”
刘老根愿意谈这个话题,马上来了情绪:“我是那么寻思的。你看我这不老不
小的,能闲着吗?得干点儿啥呀!”
刘大榛眨了眨眼睛,继续试探道:“爸,你身体……到底咋样啊?”
刘老根说:“你可真磨叽,咋样你不是看着了吗?就这样。”
刘大榛开始渗透:“我想领你查查身体,因为……”
刘大榛话没说完,刘老根马上接道:“查啥呀?我天天撞大树,身子骨棒着呢!”
“我是说全面检查,包括……”
刘老根不愿意谈了,向儿子一挥手:“行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吧,别影响我看
电视了。”
刘大榛盯着父亲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离开。他走进卧室,夏雨潇马上急
切地问:“发现问题没有?”
刘大榛疑惑地摇摇头说:“拿不准。”
夏雨潇很紧张,以命令的口吻吩咐刘大榛:“我可告诉你,赶紧给他查,他要
是真有病就赶紧送医院去。”
刘大榛皱起眉头说:“唉呀,我知道。”
白天,大人上班了,孩子上了幼儿园,刘老根闲着没事就去会韩冰,两个人又
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大妹子呀,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吧:第一次和你打照面儿,我就断定
你是个好人。真的,我眼睛看人毒着呢!”
韩冰笑了笑说:“我也看出来了,你也是个好人。”
刘老根点点头:“我当然也是好人,但我跟你比那就太差劲了,你有文化儿,
见多识广,有能耐,我心里琢磨一件事,总想让你给拿个主意,你能不能帮我这个
忙?”
“你说吧,能帮我一定帮。”
刘老根微笑了,开始叙述自己的打算:“我们村子就在长白山脚下,一到夏天
那旅游的车呀就呜呜地从村前过,我就琢磨,那些旅游的就不能到我们村站站脚吗?
我们那儿有一条大峡谷,还有温泉,有看的有洗的,吃的更新鲜,要野菜有野菜,
要不上化肥的有不上化肥的,你说到我们那儿玩儿个一天两天的是不是也挺好!”
韩冰沉思地看着刘老根:“你是说……开发旅游项目?”
“对,是这个意思。”
韩冰更加认真了,好奇地问道:“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老根怔怔地点头,心里好像发慌:“嗯。是不是想大扯了?”
韩冰现出几分感慨:“你能想出这个点子,真是难得呀!”
刘老根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事儿能干?”
韩冰沉思着说:“如果你们那儿风景好看,这事肯定行,因为你们那儿吃的和
住的都很有特点。哎?大峡谷好看吗?”
刘老根觉得对大峡谷的评价不太好说,挠着脑袋说:“我们看惯了,也说不准
好看不好看。要不,你随我去看看咋样?”
韩冰微微一愣:“随你去看看?”
刘老根显得十分恳切:“大妹子,就算我求你了,中不?”
韩冰沉吟了一下,问:“吃住都方便吗?”
刘老根说:“吃住都没问题。就住我家,你看中不?”
韩冰眼里现出一丝疑惑。刘老根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韩冰的心思,于是
赶紧补充道:“哦,你跟我儿媳妇住一炕,我儿媳妇叫丁小满,是个民办教师,挺
活泼的还有点儿文化,正好陪你说话。去了你就知道了,山里人可好处了。”
韩冰微笑着点点头:“行啊,我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呢。”
刘老根兴奋不已,说:“那咱们明天就走?”
刘大榛到精神病医院找了一位医生,请他到家里给刘老根做诊断。医生起初不
答应,后来刘大境给医生塞了几张钞票,医生就跟着他上车了。
刘大榛觉得医生的白大褂太刺眼,就说:“你这白大褂得脱了。”
医生不反对,默默脱去白大褂。
刘大律又向医生交代:“见了我父亲,你就以我同学的身份与他闲聊,看着他
精神上到底有没有毛病,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咱们再把他骗进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你明白了吧?”
医生点点头:“明白。”
刘大律把医生带到家里,却没见到刘老根人影。刘大榛说什么也没想到,刘老
根已经领着韩冰进山了。
大客车在路边停下后,韩冰和刘老根下了汽车。韩冰手里拿着她那把剑,一副
贵妇人的派头;刘老根的样子却很滑稽,两手拎着兜子,身后斜背着韩冰的小狗,
那模样就像个办事周到的仆人。
韩冰挥起宝剑向前方一指,问刘老根:“就是那个村子吗?”
刘老根点点头:“嗯,你看咋样!”
韩冰欣赏着小村的环境,由衷地赞道:“环境是挺美的。”
刘老根说:“那咱们就快走吧。”
韩冰想帮刘老根拿一个兜子,就说:“来,给我拎一个。”
刘老根一闪身躲了:“你拿把剑就行了,东西都归我。”
韩冰也不与他争执,默默向前走了。
刘老根与韩冰一进村,身后便跟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一个孩子跟着韩冰,好
奇地看着她手里的剑,又伸手去摸,韩冰站住,把剑递向孩子,那孩子又背起手躲
了。
一个孩子看上了刘老根背上的狗,拿小树条逗,狗生气地叫了两声,孩子们嘻
嘻哈哈地笑。
刘老根转过身驱赶他们:“去去去,都玩去吧,玩去。”
刘老根进村时,大辣椒和满桌子坐在院子里正用针线串辣椒。大辣椒听见小院
外有孩子们嘻嘻的笑声和刘老根的吆喝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满桌子说
:“好像是刘老根的动静儿。这老家伙挺麻利呀,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辣椒站起身子向院外看去,突然又蹲下来,惊讶地瞪着满桌子:“哎呀妈呀,
真是刘老根,还领回个女的,那女的可洋气了!”
满桌子也一瞪眼睛:“妈呀,那是啥意思啊?”
两个人又悄悄站起来向外看去,刘老根和韩冰便走进二人的视野。大辣椒突然
一扯满桌子的袖子说:“哎,敢不敢到跟前看看?”
满桌子脸一红:“哎呀妈呀,那多不好意思呀!”
大辣椒不在乎:“有啥不好意思的?看看正脸儿管啥的?走!”说着话扯着满
桌子就往外跑。
大辣椒和满桌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手拉手横在刘老根和韩冰面前。大辣椒与刘
老根说话,眼睛却盯着韩冰的脸:“呀,老根回来啦?”
刘老根笑呵呵地答应:“回来了。”
大辣椒依然盯着韩冰的脸:“这是带回个……亲戚呀?”
刘老根说:“啊,这是大棒家邻居。”
大辣椒马上惊惊乍乍地说:“哟,邻居呀,那可不是外人!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啊?”
韩冰大方地伸出一只手,笑着说:“认识认识吧,我叫韩冰。”
大辣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抓住韩冰的手不规则地摇了两下,嘻嘻笑着:
“韩冰……哎,呀,这名儿可真好听!”
韩冰问大辣椒:“你叫什么呀?”
大辣椒答:“我叫杨柳枝。”
韩冰心里品味着大辣椒的名字,笑了:“你这名儿也挺好听!”
刘老根指了一下满桌子,向韩冰介绍道:“这个叫满桌子。”
满桌子不满地瞪了刘老根一眼:“你咋叫我外号?我没大号哇?”
刘老根歉意地笑笑:“对,你也有大号。哎,你叫啥来着?”
满桌子把脸一扭说:“我叫满山红呗。”
刘老根转脸对韩冰说:“对了,她叫满山红。”
韩冰又与满桌子握手,笑吟吟地说:“你这名儿也好听!”
刘老根的失踪吓坏了刘大榛,就在刘老根进村时,电话也追到了村委会,刘二
槐刚拿起电话就听到了哥哥的喊声:“二槐呀,咱爸回去没有哇?”
刘二槐心头一沉:“咱爸?没有哇!不是在你那儿吗?”
刘大榛听了,话里马上带了哭腔:“二槐呀,咱爸不见了。”
刘二槐也傻了:“啥?那你赶紧找呀!”
刘大榛哭哭叽叽地说:“能不找吗?我哪儿都找了,没有哇!”
“那就报告派出所吧。”
“我现在就在派出所呢。二槐,你快来吧。”
“大哥你别急,我回家告诉小满一声就走。”
刘二槐离开村委会急匆匆往学校跑,他想告诉丁小满一声然后进城。当他拐过
街角时突然愣住了——前方的小路上,刘老根。韩冰慢慢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孩
子。
刘老根也看见了儿子,笑呵呵地说:“二槐呀,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
话还没说完,刘二槐突然转身向来路跑了。
刘老根怔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这孩子,犯啥毛病了?”
刘二槐跑回村委会立即给刘大榛打电话,打完电话便坐在桌边独自生气。这刘
老根也真是气人,你走怎么不说一声?领回个女的你就啥都忘了?
刘二槐正生气呢,想不到刘老根破门而人,指点着他斥责道:“你个小犊子是
不是有病啊?见着我你可以不说话,我不是还领个客人吗?你不但不和人家说话,
还跑,你跑啥呀?”
刘二槐窝了一肚子火,反唇相讥道:“到底谁有病啊?你回来咋不吱一声?我
哥都吓哭了,为找你把派出所都惊动了!”
刘老根怔住了:“他不知道?哎?我给他留了个纸条哇!”
刘二槐问:“你留哪儿啦?人家咋没看见?”
刘老根想了一会儿,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进衣袋,竟然掏出一张纸条。这老头儿,
可能是因为与韩冰同行乱了方寸。刘老根瞪着纸条傻了,问刘二槐:“哎?我咋揣
回来了呢?”
刘二槐反问:“你问谁呀?”
刘老根一拍大腿,懊丧地说:“这回可掉链子了!”说完转身出门。
大辣椒夫妇坐在炕上吃饭,食物很简单:米饭和蘸酱菜。两个人都有代表性食
物,而且形状各异:大辣椒手攥着一个大青辣椒,药匣子手握一根大葱,两个人吃
得大汗淋漓。
丁香悄悄走进来。
大辣椒一扭头看见她,扔了辣椒往炕里挪了挪身子:“哟,小满她老姨,快上
炕吃点儿,这辣椒是新摘的。”
丁香轻轻坐在炕边,小声说:“你们吃吧,我吃完了。”
大辣椒问了香:“有事儿?”
丁香摇摇头:“没事儿。吃了饭挺闷的,找你说说话儿。”
大辣椒审视着丁香,心里猜出了她的来意,暗自笑了一下,对药匣子说:“哎,
吃得差不多行了,出去逛逛吧。”
药匣子不说什么,端起饭碗拿起一棵大葱走了出去。
大辣椒拿起一个青辣椒让丁香吃:“吃点零嘴儿吧,不辣。”
丁香推开辣椒:“你吃吧,我吃不了这玩意儿。”
大辣椒把青辣椒放回盘子里,问:“你来打听事儿吧?”
丁香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听说老根儿……领回个女的,你还跟人家拉手儿
了,有这事儿吗?”
大辣椒早看透了丁香的心思,说:“我就知道你问这个。是领回一个,四十多
岁挺妖道的,手拿一把宝剑,刘老根还给人家背着狗。”
丁香费解地问:“手拿宝剑?干啥呀?是不是精神也有毛病?”
大辣椒思考着摇摇头:“不像有毛病,倒像挺有文化儿的。”
丁香不相信精神有病的刘老根能领回健全的女人,又问:“不瘸也不拐?”
大辣椒说:“啥毛病没有,小模样白白净净,还正经带劲呢!”
丁香听了心里很失落,叹息一声又问:“那你看,他俩……是咋回事儿呢?有
那意思咋地!”
“你看你这话问的,没那意思她能跟个大老爷们儿钻山沟子?肯定是搞对象儿
了,这刘老根还真有道行,咋划拉的呢?”
“你不是说刘老根有毛病吗?精神病还知道搞对象?”
大辣椒煞有介事地说:‘这你可就不懂了,我听人家说了,精神病更邪性,再
糊涂也知道男女的事儿。刘老根要是没病,也许还没这事儿。“
丁香自言自语道:“这个女的也真怪了,她图个啥呢?”
大辣椒突然眼睛一亮:“哎?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女的得跟小满睡一铺炕吧?
你让小满替你盯着点不就行了?这下好,有卧底的了。”
丁香叹息一声:“唉,这事儿咋好跟孩子说呢。”
大辣椒说:“不能跟孩子说?那可就没招儿了。”
韩冰来到十八道沟的第二天,就急着去看大峡谷。刘老根当然乐意领着她到山
里转,两个人便进山了。刘老根手拿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拨拉荒草,韩冰则东张
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韩冰问刘老根:“你那是拨拉啥呢?”
刘老根说:“你听说过打草惊蛇吗?就这样。”
韩冰说:“有蛇?那你可要精心点儿。”
两个人从一片林子里钻出来,便站在了大峡谷的边沿。大自然鬼斧神工,在长
白山的肚皮上勒了一条皮带,举目望去,峡谷两壁怪石嶙峋,峡谷深处河水潺潺…
…
韩冰望着眼前的景致惊呆了,叹道:“哇!太漂亮了!”
刘老根得意地观察韩冰的脸色,说:“值得一看吧?”
韩冰连连点头:“好!真的好!”
从长白山大峡谷回来,刘老根又领着韩冰去看村后的一块地方,那地方也很美,
一座小山坡,坡前淌着一条小河。刘老根想在这儿盖房子,办一个度假村。他对韩
冰说:“我想背靠山坡盖一栋小楼,出门就是河。旁边再开一块地种菜,现吃现摘,
你看是不是挺有意思?”
韩冰沉思着:“别的都好,就是盖楼不好,我看还是盖一排庄稼院式的房子,
给人一种田园感觉,这样才能与众不同。你说呢?”
刘老根十分兴奋,眼睛亮亮地说:“嗯,这主意好!哦,对了,你再给起个名
字吧,叫个啥好呢?”
韩冰想了一会儿说:“叫‘峡谷山庄’,如何?”
刘老根低头琢磨着,自言自语:“峡谷山庄……哎,这名儿好!”
回村的路上,韩冰一直默默地想着什么。
刘老根见她不说话,就问:“你在想啥呢?”
韩冰说:“我在想,你的资金从哪儿来。”
刘老根笑了:“我现在是肚子里开花。”
韩冰沉思片刻,笑望刘老根说:“如果我想投资,你愿意接受吗?”
刘老根愣了一下:“你投?你……有钱?”
韩冰笑了笑:“我的婚姻,卖了一百万呢。这两年在股市里赔了一些,还剩下
八十万,要是再不拿出来做点儿事,时间长了没准儿就赔光了。股票不是好玩的,
这两年我算是领教了。”
刘老根激动起来:“妹子,这份人情可是太重啦!你要是能投资,咱这事儿就
成一半了。你可让我咋谢你呢?”
“你先别谢我,我投资也是要回报的,又不是白给你。再说,我现在也只是有
个意向,还要经过一番论证才能决定投不投。”
“那你就赶快论证吧,越快越好哇。”
“你也别吊在我一棵树上,同时再想想别的办法。”
“这事我也琢磨好久了,打算先跟我大儿子借二十万,然后再跟乡亲们凑一点
儿,我先把本钱押那儿了,人家大伙儿才能放心地集资,你说是不?”
韩冰点点头:“这个主意可行。咱们先分头做着,等我拿定了主意,马上把款
打过来。”
“行啊,你就抓紧论证吧。”
晚上,刘老根设家宴款待韩冰,还请了几个妇女做陪,大辣椒。满桌子、丁香
都在座。丁香本不想来,硬是被大辣椒拉来了。
桌上摆着几样山菜,刘老根指点着向韩冰介绍说:“咱今天吃的都是山菜,这
个是猫爪子,这个是蕨菜,这个是黄瓜香,这个是刺老芽,你可多吃啊!”
韩冰点点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妇女,见她们都正襟危坐,显得很拘谨,就礼
让道:“哎,你们别板板地坐着,都吃吧。”
大辣椒看看其他妇女,点头笑笑,没动。
韩冰给每个人夹了一点菜:“吃吧,你们怎么倒成了客人了?”
大辣椒觉得韩冰说得有道理,心想,拘束个啥呢?于是便爽快起来:“可不是
咋地,这不是整反盆了吗?来,吃!”说完就大吃起来。
刘老根给韩冰夹了一点菜,微笑着说:“今天你是客人啊,怎么给别人夹菜呀?
你吃!”
丁香突然站了起来,对大辣椒说:“你们吃吧,我走了。”
大辣椒一愣:“哎?咋地呀!”
丁香厌恶刘老根在韩冰面前那殷勤的样子,斜了他一眼说:“我有点儿恶心。”
说完快步走出屋子。丁香的举动令刘老根目瞪口呆,韩冰也愣住了,不知道她为什
么会这样。
大辣椒斜了满桌子一眼,偷偷一笑。
丁香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炕上,紧锁眉头生起气来。不一会儿,丁小满就来
了,进门就埋怨:“老姨,你整的这叫啥事儿啊!”
丁香冷冷地看了丁小满一眼:“我整啥事儿了?”
丁小满和老姨理论起来:“今天吃饭的就你一个实在亲戚,你好歹也该把这个
场儿回下来呀,你恶心啥呀?”
丁香急眼了,反问道:“你说我恶心啥?你爸一个大老爷们儿,贱兮兮的给那
个娘们儿夹菜,你看着不恶心?”
丁小满说:“人家是我爸请来的客人嘛,夹一口菜就贱兮兮的了?再说了,我
爸贱兮兮的关你啥事啊?”
一句话呛了丁香的肺管子,她瞪起眼睛看着了小满,好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沉
默了一会儿,又把话咽了。
丁小满在炕边坐下,声音柔了一些:“老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咋想
的呀?”
丁香没好气地说:“啥咋想的呀?你说我咋想的?”
丁小满明白了老姨的心思,犹豫一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老姨,你想那事
我看不行。你说,咱们娘儿俩嫁给爷儿俩,是那回事吗?”
丁香眼睛一瞪:“我啥时候要娘儿俩嫁爷儿俩啦?去去去,滚一边儿去,别跑
这儿来烦我!”
了小满一赌气,站起身走了出去。
早晨,村后的林子里又多了一道风景:一块空地上,韩冰缓慢而优雅地舞着太
极剑,站在一边的刘老根照旧撞大树,照旧拿眼睛斜韩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刘老根拿眼睛斜韩冰的时候,一蓬灌木丛后面却瞪着另一双眼睛,正偷偷地窥视
着他们俩。那个人是丁香。
丁香越看越生气,后来就不看了,赌着气往家走。走到村头时看见四五个孩子
在老树下摔跤,眼睛转了转想起一个主意,就上前扯开摔跤的孩子,说:“狗尿苔,
你们在这儿撕皮掳带的不累吗?”
狗屎苦说:“我们玩儿呢。”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呀?累得呼呼带喘还容易摔坏了,上后山去玩儿吧,后山
有耍猴儿的,耍得可好了。”
狗尿苔半信半疑地说:“你骗人。”
“真的,一个女的在要,你们快去看吧,可好玩儿了。”
狗尿苔想了想,然后向孩子们一挥手:“走,看耍猴儿的去!”
孩子们嗷嗷叫着跑了。
林子里,韩冰正舞着剑,几个孩子突然跑过来,把她包围了。
韩冰停下来,问狗尿苔:“哟,你们怎么来了?”
狗尿苔笑嘻嘻地说:“我们来看耍猴儿的。”
韩冰愣了一下,又问:“耍猴儿的?谁告诉你们这有耍猴儿的?”
狗尿苦说:“小满她老姨说的,她说林子里有个女的耍猴儿。”
韩冰不由自主地看了刘老根一眼,心想,小满她老姨为啥就这样恨我呢?
刘老根很生气,冲孩子喊:“你们昨听她胡咧咧?走,都回家吃饭去!再不走
我揍你们!”
刘老根拣起一根树枝吓唬孩子,孩子们跑了几步又站住了,依然瞪着小眼睛看
着韩冰,看得韩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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