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辣椒拎着一个小筐走进丁香家的院子,冲屋里喊道:“小满她老姨呀,我摘
几根豆角。”喊完径直走进园子,摘起豆角。
丁香从屋里走出来,走进园子抢下大辣椒的筐扔在地上:“你就盯上我这点儿
豆角了,你那辣椒谁吃着一口了?”
大辣椒笑嘻嘻地拣起小筐:“这筐是你的呀,你不给我豆角,我就还你筐。”
说完把小筐递给丁香,丁香赌气接在手里。
大辣椒拧过身子又搞起豆角。丁香就说:“你这个小抠儿,咋又摘上啦?”
大辣椒诡谲地一笑:“我搞了,自有摘的道理。”
丁香说:“狗屁道理,吃刘老根一顿便宜饭你就乐颠馅儿了!”
大辣椒又从丁香手里拿过小筐,把摘下的豆角放在里面:“这顿便宜饭还真没
白吃,你恶心走了,我可是把事儿给你听明白了。”
丁香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大辣椒:“你听明白啥了?”
大辣椒神秘地说:“看那意思,刘老根好像没啥毛病。”
丁香问:“不是你说的有毛病吗?咋又没毛病了?”
“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昨天饭桌上我又仔细瞅瞅,就瞅出他没毛病了。刘老
根想空手套白狼,套那女的钱呢!”
丁香有些不相信:“那女的还有钱?”
‘有钱!还有大钱呢!听那意思是想给刘老根投资,百八十万的不在话下!我
的妈呀,活活一座金山哪!“
丁香陷入沉思,自言自语地哺哺道:“那女的年轻、洋气,又有一座金山,她
看上刘老根啥了呢?刘老根又不是小伙儿。”
“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琢磨着,那女的不一定是奔刘老根来的,人家可
是见多识广啊,论模样论家底,就是找小伙儿也一把一把的吧?她能看上土豁豁的
刘老根二丁香越听越糊涂了,瞪着眼睛问:”那……那她干啥来了?“
“昨天饭桌上说了,要搞什么……哦,叫‘峡谷山庄’,那娘们儿眼睛可毒,
肯定是看出啥门道儿了。”
丁香情绪明显好转:“看这意思,刘老根和那女的没啥事儿?”
“我看是没啥事儿。哎,帮我摘豆角。”
丁香顺从地帮大辣椒摘豆角。她不知不觉服从了命令,分明是心里轻松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丁香又忧虑起来,说:“没啥事儿,那她咋还赖着不走哇?”
大辣椒说:“走了,我刚才看见刘老根送她出屯子了。”
丁香松了口气,叹息着说:“这个妖精,可算是走了。”
大辣椒又说:“我可告诉你呀,刘老根现在和那女的是没啥事儿,可保不准日
后不出事啊!他真要是折腾起来,免不了和那女的勾打连环的,三来二去的也兴许
王八瞅绿豆对上眼儿了。”
丁香又紧张起来,思忖地看着大辣椒默然不语。
大辣椒瞪了她一眼说:“瞅啥呀?不信是咋地?你要是诚心贴乎他,就拽着他
点,他要是真成了气候,不勾搭韩冰也勾搭韩冷,可没有你的份儿。”
丁香自语:“他能老实儿地让我拽吗?”
刘老根送韩冰到公路上等车。韩冰背着狗,拿着那把剑,刘老根拎着一个兜子,
两个人慢慢向前走,话题还是度假村。
韩冰问刘老根:“哎,你知道什么是股份制吧?”
刘老根想了想,嘿嘿一笑:“我明白那意思。”
“如果我投资,咱们也该搞个股份制,回去我找个明白人帮咱们策划一下,这
件事也不是那么简单,方方面面的事咱们都得想到。”
“那太好了,有个明白人指点,眼前就亮堂多了。”
“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联系,我的意思是……”
刘老根很乖觉:“我明白,如果你投资,你就是东家。”
刘老根屋里多了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他开始运作了,几天下来已经有了收获,
先把营业执照办下来了。
晚上,他坐在桌边,眼望着营业执照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收起来,喊道:
“二槐呀,你过来一下。”
刘二槐听到喊声马上走过来,问:“干啥呀?”
刘老根坐在椅子上往炕边一指:“你坐下。”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支烟,揪掉
过滤嘴点燃,拉长声音问道:“我那块地,你是不是该批啦?”
刘二槐愁眉苦脸地说:“爸,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么大个事我一个人说了不
算,现在不是讲集体领导嘛,得班子集体研究。”
刘老根很不耐烦,皱起眉头说:“我知道集体领导,可你不张罗开会哪有集体
领导?你明天就给我开会研究!”
刘二槐想做父亲的思想工作,苦口婆心地说:“爸,你也当过干部,你想想看,
我张罗开会,研究我爹的事儿,这么做妥当吗?”
刘老根根本听不进去,粗声粗气地说:“咋地?你当了村长我还不能干事儿了
是不是?你就权当我不是你爹。”
刘二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好,我开会也行,可你得让我看着影儿吧?
你连个执照都没有,让我研究啥呀?”
刘老根说:“这不用你操心,执照我已经拿到手了。”
“拿给我看看。”
刘老根本想拿给他,转而一想,你想看就看?我偏不给。于是说:“看啥呀?
我说有就有,你还不信咋地?你还想听我给你汇报哇?”
刘二槐说:“爸呀,你就别折腾了,过两天安静日子不行吗?你要是认为我养
活不起你,就让我哥给你盖楼,买车,还不行吗?”
刘老根觉得,儿子这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便气愤地瞪着儿子说:“你这是说
话呢?是不是你老姨又给你掏耳朵了?”
刘二槐没耐心了,终于亮着嗓子说道:“她掏我耳朵也是为你好,你以为干点
儿事那么容易呀?那百八十万的我一寻思腿就哆嗦,真要是打了水漂儿你想上吊都
找不着绳子!”
刘老根愤怒了,一拍桌子喊道:“放屁!你滚!”
十八道沟全村只村委会有一部电话,刘老根业务越来越忙,要打电话只好到村
委会。这天中午,他趁二槐回家的时候来到村委会,对一位姑娘说:“小芹,我打
个电话。”
小芹不好意思地说:“不能打了,电话锁上了。”
刘老根一看,果真,电话装进了一个木匣里。刘老根说:“那你就把匣子打开,
我不是说过嘛,不白打,你记上账,到时候一起算。”
小芹说:“我打不开呀,钥匙在村长身上带着呢。”
刘老根不相信,问:“你打不开?那来电话你就不接了?”
小芹抬手指了指电话匣子:“你没见匣子上有个窟窿吗?从那个窟窿能按着免
提键,来电话按一下就能听着声儿了。”
刘老根讽刺地点点头:“挺有招儿哇!谁想出来的?”
小芹说:“村长。”
刘老根恨恨地离去,自言自语道:“兔崽子造反了!”
他回到家,见刘二槐坐在桌边独斟自饮,桌边还放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正唱
着一支流行歌曲。
刘二槐看了父亲一眼,吃着饭说:“等你一会儿你不回来,我就先吃了。我着
急,下午还得上乡里去。”
刘老根抬手指着儿子:“少扯没用的,去,把电话给我打开!”
刘二槐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嘻皮笑脸地说:“爸,那是村上的电话,你总去
打影响不好,你占那便宜干啥呀!”
刘老根气愤不已,喊道:“我啥时候占便宜啦?我说过,打电话我花钱!你凭
啥锁起来?电话是你家的呀?”
刘二槐不急不恼,嚼着饭说:“正因为是公家的我才锁起来嘛,那电话是说正
事儿的,你闲着没事老打电话干啥呀?”
刘老根一拍桌子:“我那不是正事儿吗?我那是天大的事儿!你个兔崽子懂不
懂啊!”
刘二槐皱起眉头不再说什么,抬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
刘老根终于爆发了,抓过收音机摔在地上:“我让你听!”
刘二槐望着父亲呆住了。
刘老根还不解气,一伸手又把桌子掀翻了……
刘M 槐怔了一会,愤怒地喊道:“你做啥呀?你把锅也砸了吧!”
刘老根咬牙切齿地说:“兔崽子你成心气我呀!我先砸你吧!”说完,从门后
拿起一把小方凳就要砸刘二槐,刘二槐好汉不吃眼前亏,身子一纵跳窗户跑了。
傍晚,刘老根坐在村头老树下,眼望着前方的小路。丁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轻声问道:“你坐这儿瞅啥呢!”
刘老根扭回头,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丁香,说:“瞅啥是啥。”
丁香叹息一声,又柔声劝道:“你跟孩子跳啥老虎神呢?摔了那些盘子碗不心
疼啊刊、满在家气得直哭……不就是打个电话嘛,发那么大火儿干啥?再说孩子也
没错,电话是公家的。”
刘老根回头瞪了丁香一眼:“你知道我不给钱吗?”
丁香沉默片刻,小声嘟哝:“这是犯啥邪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刘老根气不顺,话就难听:“那就别说了,磨那嘴皮子干啥!”
丁香火了,突然喊道:‘你就听一个人的,听那个娘们儿的!“
刘老根又回头瞪着丁香,正想大发脾气,忽然听到摩托车的引擎声,便没理她,
站起身迎向嘎牙子。
他拦住摩托车,对嘎牙子说:“你可回来了,我就等你呢。”
嘎牙子问:“等我干啥呀?”
刘老根说:“明天你替我去一趟省城,到你大哥那儿把手机给我拿回来,就说
我要的。妈的,早要是知道那玩意有用就带回来了。”
嘎牙子很不情愿:“去省城?我还得卖鸡蛋呢。”
刘老根冷冷地看着嘎牙子问:“咋地?我支使不动你?”
嘎牙子见刘老根生气了,立即嘻皮笑脸地说:“哪能呢,老根叔支使我,我得
借两条腿跑。可是……可是……”
刘老根明白嘎牙子的意思,掏出一百元钱拍在他手上:“别‘可是’了,这一
百元够盘缠了吧?”
嘎牙子攥住钱,冲刘老根呲牙笑了:“我明天就走。”
刘老根掀翻桌子的第二天,刘二槐到乡上买回了盘子碗,整整一花篓。刘二槐
扛着花篓进院时,丁小满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刘二槐吩咐了小满:“来,帮我一把。”
丁小满帮着丈夫把花篓从肩上抬下来,放在地上,问道:‘你这是干啥呀?咋
买这么多?“
刘二槐说:“多预备一些,老爷子再掀桌子就不用买了。”
丁小满大为不满:“咋地?掀桌子还当营生啦?你败不败家呀!”
刘二槐摆摆手:“啥也别说了,消消气,帮我抬进去。”了小满瞪了丈夫一眼,
一拧身子走了。
刘老根这时候走进院子,看着花篓问:“买回来了?”
刘二槐嘻嘻一笑:“买回来了,你看,够你用一阵子了吧?”
“你他妈少往我身上赖,你不气我我能掀桌子?”
“行了,咱爷儿俩的事儿,帮我抬进去吧。”
父子俩抬着花篓进屋。
刘老根去了一趟乡政府,找乡长办成了一件大事,心里乐得不行。从乡政府回
来直接去了村委会,找刘二槐。他进了村委会,大摇大摆坐在刘二槐面前,只是笑
不说话。
刘M 槐狐疑地审视父亲,问道:“啥意思?有事儿?”
刘老根盛气凌人:“没事我坐你这儿干啥呀?给你相面?”
刘二槐见了父亲那副得意的样子,笑了:“有事儿咋不在家说?”
刘老根一本正经地说:“我来找你是办公事儿,公事儿就得公办,不能在家说。
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我现在是以一个普通村民的身份跟你说话,此时我是村民刘老
根,不是你爹。”
刘二槐敛去笑容点点头:“好,你不是我爹。你说吧。”
刘老根严肃地说:“我刚从乡政府回来,向你传达乡长两条指示:第一,立马
儿研究我的用地问题;第二,给我安装一部电话。”
刘M 槐不动声色地观察父亲的表情,忽然笑了:“乡长指示?还让我给你安电
话!”
刘老根点点头:“没错。”
刘M 槐摊开两手说:“我哪来的电话给你安呢?偷去?”
刘老根说:“乡长让你跟电信局联系,从村委会扯条线儿。”
刘二槐摇摇头:“我听着不像乡长的指示,倒像我爹的指示。”
刘老根冷冷一笑:“你爹敢指示你?你爹的话还不如狗放屁呢!”
刘老根得意地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我这儿有乡长的手谕,刘村长你接旨吧!”
刘二槐愣了一下,拿起那封信打开,细细读起来。刘老根傲然瞥了儿子一眼,
悄然离去……
几天后,刘老根的桌子上多了一部崭新的电话。
晚上,他坐在桌前,摸摸电话,再摆弄摆弄手机,心里美得不行。他用手机打
到电话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拿起电话放在耳边,把手机对在嘴边“喂喂”了
两声,再把手机放在耳边,对着电话“喂喂”两声,觉得声音不太理想,便把电话
放下了。
刘老根想了一会儿,猜测可能是距离近的关系,就想让刘二槐配合着做试验。
于是拿起电话打通了手机,然后拿着手机离开。
他拿着手机来到刘二槐的门外,叫着:‘二槐呀,二槐。“
刘二槐穿着内衣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干啥呀?”
刘老根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对着它说话,我进屋听电话。”说完走回自己
屋里。
刘二槐看着手机皱皱眉头,把手机放在地上,回屋关上房门。
刘老根回到自己屋里,拿起电话“喂喂”两声,电话里没有一点儿反应,便把
电话放在眼前看了看,揉了揉电话线,然后又贴在耳边叫着:“二槐呀,二槐?”
刘老根始终没听到刘二槐的声音,又疑惑地走了出去,见手机放在地上,立刻
就火了,拍着门大喊一声:“二槐,你给我滚出来!”
刘二槐不敢吱声,唆使小满搭腔,小满就绵里藏针地说话了:“爸呀,天不早
了,你也睡吧。我明天还有课呢。”
这下刘老根就没办法了,只好愤愤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韩冰给刘老根打来电话,说她决定投资了。刘老根听了不胜欢喜,第二天就进
了省城,找刘大榛借钱。
刘老根在省城下了汽车,先用手机给大儿子打了电话,让他马上回家等他。等
他走进花园小区时,刘大榛已经在楼门口等他了。
进了屋,刘老根坐在沙发上吩咐:“去,给我倒杯水来。”
刘大榛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静静地观察父亲,轻声问:“爸,你……
作一个人来啦?”刘大榛仍然怀疑父亲精神有问题,精神病人独自跑出来当然是危
险的事情。
“一个人来咋地?跟你商量事儿还用带保镖吗?”
刘大榛眨了眨眼睛,觉得父亲的话不太对劲,猜想他是偷偷跑出来的,就问:
“爸,你出来,二槐知道吗?”
“我出来能背着他吗?我说你老问这话啥意思呀?”
刘大榛想了想,又问:“那……你要商量啥事儿呢?”
刘老根直截了当地说:“借我二十万块钱。”
刘大愤愣了一下,再一次眯起眼睛审视父亲,心想:爹真疯了。
刘老根被看得心慌:“我说你老瞄着我看啥呀?给我相面哪?”
刘大榛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毅然抬起头说:‘爸,你这次来就多住几天吧,
我给你好好检查检查。“
“检查啥呀?”
“检查身体。”
刘老根忽然明白了,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怀疑我有精神病吧?你放心,
你爸明白着呢!都怪那大辣椒,胡嘞嘞!”
刘大榛仍半信半疑,一脸疑惑地问:“爸,你心里真明白?”
“真明白。”
“你要是真明白,那我可就不明白了,你回家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我满城找
你,还到派出所报了案,这也叫明白?”
刘老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给你留条儿啦……”说完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往茶几上一拍:“你看这是啥!”
刘大校拿起纸条看了看:“给我留的条儿,你咋揣自己兜儿里了?”
“谁知道咋回事儿,稀里糊涂就揣兜儿里了。”
刘大榛放下纸条,沉思着问:“那你借钱干什么用?”
刘老根反问道:“这你还不知道?我不是要办旅游度假村吗?”
刘大榛沉默了,眼睛再一次看着父亲,他又开始怀疑父亲了。
刘老根看出儿子的心思,着急地说:“唉呀,你就别瞎想了,我那事儿有门儿!
楼下你韩姨都答应给我投资了,咱们要是不出点儿,那不成了空手套白狼吗!”
刘大榛认真了:“她答应给你投资?投多少?”
刘老根伸出两个手指头说:“八十万。”
刘大榛疑惑地看着父亲的两个手指头,摇摇头说:“我不信。”
刘老根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拨号,把电话打到了韩冰家:“喂,老韩大妹子,
我是刘老根……我就在你楼上呢,你能上来一下吗?……嗯……好。”
刘老根放下手机,向儿子一挥手:“证人来了,开门去!”
韩冰马上来了,坐在沙发里问刘老根:“啥时候到的?”
刘老根说:“刚到。我跟大棒说你准备投资,他还不信。”
韩冰冲刘大榛笑了笑:“你爸没骗你。这个项目我找人论证过了,都认为前景
看好,所以我准备投资,投八十万。”
刘老根一脸得意,指着刘大榛问:“听见没?”
刘大榛怔了片刻,然后“啊啊”两声,向韩冰频频点头。
韩冰走了以后,刘老根逼问刘大榛:“这钱,你到底借还是不借,你能不能使
个动静儿?”
刘大榛有点为难:“行倒是行,就是……雨演那儿不好交代。”
刘老根给儿子出主意:“不好交代就不交代,瞒着她。”
刘大榛微微摇头:“我怕瞒不过去呀!这几年我进了多少钱,出了多少钱,雨
浦是一清二楚啊!她还时不时就查我的账,我就算瞒过初一,也怕瞒不过十五哇!
不行,瞒着她肯定不行。”
刘老根有点失望:“说了半天,我不是白说吗?还是不行啊!”
“爸你别急,容我慢慢做她的工作,你看行不?”
“我看不行,她不会答应。”他顿了顿,又说:“要不这样吧,咱爷儿俩明天
上医院,做个手术!你看中不?”
刘大榛没明白父亲的意思,怔怔地问:“做手术?做啥手术?”
刘老根讥讽地说:“做换骨头手术,把我这副脊梁骨换给你,因为你骨头太软
了,严重缺钙,所以你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在女人面前却直不起腰来。”
刘大榛无地自容,默默把头低了。
刘老根认为儿子不可救药了,皱了眉头说:“行了,睡觉去吧。”
想不到刘大榛却突然把头抬起来,毅然说道:“把账号给我,明天我就给你打
过去!”
刘老根愣住了,还有点信不过:‘真的?“
刘大榛点点头:“真的!”
刘老根这才咧嘴笑了:“嗯,这才是我儿子!”
夜里,夏雨潇问刘大榛:“哎,这老爷子又来干啥呀?”
刘大榛早编好了谎言:“不干啥,想孩子了,来看看孩子。”
夏雨潇还惦记着刘老根的病,问:“只看孩子?不看病啊?”
“他根本就没病,是屯子人瞎扯。”
夏雨潇又问:“那他啥时候走哇?”
刘大榛答:“明天。”
夏雨潇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严肃地告诫刘大榛:“我可告诉你,最好亲自把他
送回家,万一半道上丢了咱可担不起责任!”
刘大榛说:“老爷子真没病,你咋还不信呢?”
夏雨潇不再说什么,一伸手关掉台灯。
嘎牙子坐在温泉坑边,叫卖着:“鸡蛋啦,温泉煮鸡蛋,健脾开胃强身大补滋
阴壮阳延缓衰老啦,鸡蛋啦,温泉煮鸡蛋……”
一个男人走过来,冷冷地命令:“把鸡蛋捞出来!”
嘎牙子疑惑地看着那男人,问:“捞出来?你都要哇?”
那男人眼睛一瞪说:“想的美,没看见山门上贴着告示吗?”
嘎牙子没注意有什么告示,怔怔地说:“告示?没看见呀。”
男人说:“没看见我就再通知你一遍:为了整顿旅游区商业秩序,旅游局决定
对这些温泉坑加强管理,所有卖鸡蛋的都要办理申请登记手续,缴纳一年的租金,
方可持证上岗。你听明白没有?”
嘎牙子眯起眼睛看那男人,眼里有了敌意:“你是干啥的呀?”
男人从怀里掏出工作证,在嘎牙子眼前一晃:“我是旅游局的。”
嘎牙子斜了一眼证件,问道:“要交多少租金?”
“两万。”
嘎牙子惊讶不已:“啥?两万?也太黑点儿了吧?你们这不是占山为王吗?哎,
这长白山是你们旅游局的呀?”
男人傲慢地扬扬手:“别说没用的了,快点儿捞鸡蛋吧。”
嘎牙子不服,抱起膀子说:“我要是不捞呢?”
男人微微笑了,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捞,那就得别人给你捞了。你看,
让他们给你捞行不行?”男人说完抬手往旁边一指。
嘎牙子扭头一看,不远处两个警察正向这边张望着。他服软了:“得,还是我
自己捞吧。”说完拿起一个铁丝编的小耙篱,慢慢往外捞鸡蛋。
嘎牙子心里窝火,回到家后把鸡蛋筐往炕上一放,又从灶房里拿出一盘大酱,
一棵大葱,然后往炕上一躺,咬一口鸡蛋,蘸着酱咬一口大葱。不一会儿,地上就
扔了一堆鸡蛋皮。
刘老根来了,看见嘎牙子吃鸡蛋就笑了,说:“你小子也太败家了,那可五元
钱一个呀!你不留着卖啦?”
嘎牙子坐起来,递给刘老根一个鸡蛋:“现在不值钱了,你也吃。”
刘老根把鸡蛋又放回筐里,关心地问:“咋不值钱了?”
嘎牙子沮丧地说:“旅游局把水坑给占了,两万块钱一个出租,还得办证,我
上哪儿去弄两万块钱?所以,这鸡蛋卖不成了。”
刘老根听了很高兴,一拍手说:“太好了,旅游局干得好!”
嘎牙子一脸不快:“干啥呀老根儿叔,你成心气我呀?”
刘老根在炕边坐下说:“反正鸡蛋也卖不成了,你就跟叔干吧。”
嘎牙子审视刘老根:“跟你干?跟你干啥呀?”
刘老根说:“嘎牙子你装傻是咋地?叙要干啥你不知道?”
嘎牙子知道刘老根想干什么,说:“你那旅游还八字没一撇呢。”
刘老根说:“你也不想想,我那旅游要是干大扯了,还要你吗?”
嘎牙子说:“可也是,你要是干大扯了就不缺我了。”
刘老根盘腿上炕,一本正经地说:“我让你给我当秘书,咋样?”
嘎牙子盯了刘老根一会儿,忽然一笑:“那你是啥呀!”
刘老根说:“我是总经理呗。”
嘎牙子思忖着:“总经理秘书……哎?那也是官儿啊!”说完把鸡蛋筐往前一
推:“总经理你吃鸡蛋!”
刘老根有几分得意,拿起一个鸡蛋剥了皮,又蘸了点酱,然后把鸡蛋塞进嘴里。
村后的小山坡突然喧闹起来了,刘老根的度假村已经破土开工,小河边堆了好
些建筑材料,十几个汉子正挥动铁锹挖地基。
几辆大卡车拉着砖石木料沿小河边开来,在工地上停下,一个男人从驾驶室里
探出头来喊道:“刘经理,东西往哪儿卸呀?”
刘老根拿着手机从工棚子里钻出来,向远处一指说:“那边儿。”
工地开工的时候,刘老根的公司也挂起了牌子。嘎牙子按刘老根的吩咐定做了
一块木牌,于开工的同一天扛进了他家院子。嘎牙子指着门旁的墙壁吩咐两个小伙
子:“就挂这儿。”
两个小伙子把木牌立在门旁,木牌上刻着“峡谷山庄旅游服务责任有限公司”
字样。
这时候了小满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眼盯着木牌子愣住了问道:“嘎牙子,你
这是干啥呀?”
嘎牙子回答:“这还用问吗?钉牌子呀。”
丁小满皱起眉头:“你怎么往我家钉啊?谁让你钉的?快抬走!”
嘎牙子说:“不往你家钉往哪儿钉啊?先钉这儿吧。”说完吩咐两个小伙子:
“愣着干啥呀?快钉吧。”
丁小满愤怒不已,推着自行车匆匆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她就把刘二槐找回来了。刘二槐怒冲冲走向嘎牙子,推了他一把说:
“你想干啥呀?谁让你往我家钉牌子?”
嘎牙子故作委屈状,愁眉苦脸地说:“二哥你别冲我来呀,这是我们领导让钉
的我有啥办法?我是个磨道驴,不得不听吆喝。”
刘二槐瞪起眼睛问:“谁是领导哇?十八道沟我是村长!”
嘎牙子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说起话来却柔中有刚:“二哥呀,别说你是个村长,
你就是乡长也管不着我了,我嘎牙子现在是公司的人了,那叫……上班一族。”
刘二槐怒不可遏,指着他说道:“好你个小崽子,我叫你上班一族!”话音未
落,猛然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嘎牙子被踢了个趔趄,连忙躲闪:“哎?村长怎么打人呢?”
刘二槐追打着嘎牙子:一我就打你,谁让你到我家祸害人!“
丁小满撕扯着刘二槐,叫着:“二槐,二槐,你冷静点儿!”
正热闹时,刘老根回来了,冲着刘二槐一声断喝:“混账!”
刘二槐和嘎牙子都站住了,怔怔地看着刘老根领着几名工程人员走进院子。刘
老根目光锋利地瞪了二槐一眼,然后对几个客人说:“啊,几位师傅先到屋里歇歇,
喝点儿水。”
几个客人进屋去了。刘老根要进屋时,被刘二槐叫住,强压住怒火问道:“爸,
咱这家改大车店了吗?”
刘老根脸色威严,瞪着儿子说:“改成大车店了,你想怎么样?我告诉你,这
大车店的店主叫刘老根,你要是不愿意住大车店,就住皇宫去!”说完威风地一挥
手:“嘎牙子,钉!”
嘎牙子也来了威风,向两个小伙子一挥手:“哥们儿,钉!”
丁香坐在炕上正做着针线活儿,刘二槐背了一个行李卷走进来,一撒手把行李
扔在炕上,然后气哼哼站在地上喘息。
丁香一愣:“这是干啥呀?”
刘二槐站在地上喘息了片刻,突然一转身出去了。丁香莫名其妙,一边下炕一
边喃喃道:“这是咋地啦?跟谁生气呀?”
她在门口遇见了走进来的丁小满,也背着个行李卷。丁香十分纳闷,问道:
“哎?你们这是干啥呀?”
了小满不说话,把行李扔在炕上,坐在炕沿抹起眼泪。
丁香慌了,说:“到底是咋地啦?你说话呀!”在丁香的逼问下,了小满便把
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丁香听了也很气愤,径自去找刘老根算账。
她来到刘老根家时,那几个汉子在炕上躺的躺坐的坐,喝着水抽着烟。刘老根
拿着茶壶给客人倒水。
一个汉子问道:“刘经理,咱啥时候吃饭呢?”
刘老根说:“喝了这杯水咱们就走,我秘书安排去了。”
这时,刘老根发现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口,便也扭头看去——丁香不知
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默默瞪着他。
刘老根微微怔了一下,问:“有……有事儿啊?”
丁香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怒意:“你出来一下。”
刘老根向门口走了两步,问:“干啥呀?”
丁香不再搭理刘老根,却对几个汉子说:“你们也出来吧。”说完,一转身走
了出去。
丁香从屋里走出来,面对木牌站住了,然后静静地等着刘老根和几个汉子从屋
里出来。几个人出来后,她不急不躁地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三个生鸡蛋,拿在掌
心摆弄着。
几个男人呆呆地看着丁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丁香突然拿起一个鸡蛋摔在木牌子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扔完鸡蛋,
没事儿似的走了。
几个男人呆若木鸡,木牌上,鸡蛋汤儿缓缓地流下来……
丁香的一口恶气撒在了木牌子上,实际上是对刘老根办公司不满,因为刘老根
要是真成了大款就会和她拉开距离。
工地开工以后,嘎牙子的任务就是押着卡车运材料,天天往县城跑,天天路过
文化馆门口,天天想起山杏,天天受刺激。
这天,车到文化馆门前时,嘎牙子让司机停了车:“我到文化馆看个人,你先
进料去,行不?”
司机说:“咋不行?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我装上料回来接你。”
嘎牙子正要下车,突然望定一个地方愣住了——山杏与一个男人说着话从文化
馆门里走出来,男人推起一辆自行车,山杏坐在了车后架上,男人便骑着车走了。
嘎牙子发现那自行车尾灯上包了一块红绸子,觉得那颜色就像一滩血。他呆呆
地看着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远去,心如刀绞。
嘎牙子发呆的时候,司机说话了:“嘎秘书你瞅啥呢?咋不下车呀?”
嘎牙子这才回过神儿来,说:“啊,我不去了。咱们走吧。”
运料的卡车回到工地,嘎牙子从车上跳下来,左右看了看,看见了刘老根,便
向他走去。
嘎牙子对刘老根说:“老根叔,有件事儿我不能不跟你说了。”
“啥事儿啊?”
嘎牙子把刘老根往一边拉了拉:“山杏唱二人转呢,你知道吗?”
刘老根不以为然:“啊,二槐跟我说了一嘴。”
嘎牙子大失所望:“啥?闹了半天你知道哇?你……你咋让她唱M 人转呢?”
刘老根不解地问:“唱二人转咋地了?二人转不是挺好听吗?”
嘎牙子说:“你愿意听就听呗,何必让山杏唱给别人听啊!”
刘老根笑了,说:“如果这个不唱那个也不唱,我听谁的去呀?”
嘎牙子脸抽成个疙瘩,沮丧地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山杏搞对象了,
也是个唱二人转的。这你不知道吧?”
刘老根微微一惊,忙问:“搞对象了?是她对你说的?”
嘎牙子说:“我亲眼看见的,那男人驮着她逛大街。”
刘老根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捎个话儿,让她回来一趟。”
嘎牙子学会了摆谱,有时候让司机到家里接他。这天,运料的卡车停在他家门
口,司机探出头喊道:“嘎秘书,嘎秘书。”
嘎牙子答应着从屋里跑了出来,正要上车时被大辣椒叫住了:“哎,嘎牙子,
你等一会儿,我有话问你。”
嘎牙子收回迈上车的一只脚,问道:“二婶儿,有事儿啊?”
大辣椒凑到他跟前:“咋地?当上嘎秘书了?”
嘎牙子很得意,点点头说:“对,秘书。”
大辣椒眉开眼笑地问:“这秘书……是多大的官儿?”
嘎牙子想了想,下了一个定义:“秘书,就是二把手。”
大辣椒眼睛一亮:“是吗?哎,挣现钱儿吗?”
嘎牙子故意炫耀:“这还用问吗?一个月一发。”
大辣椒又问:“挣多少哇?”
嘎牙子眼睛眨了眨,恶作剧地伸出两手胡乱比画了两下。
大辣椒自然是不明白,又问:“那是多少哇?”
嘎牙子笑而不答,钻进汽车。
大辣椒羡慕地看着汽车开走,然后就掉头回家了,他要把嘎牙子当二把手的事
说给药匣子听。
她走进自家院子,喊着:“匣子呀,药匣子。”
大辣椒没听见回应,以为药匣子不在家,走进屋里一看,原来他就歪在炕上,
后腰上扣着个拔火罐。
大辣椒问:“我喊你咋不答应呢?”
“你喊啥呀?我还能丢喽?”
大辣椒一屁股坐在炕边说:“哎,我跟你说呀,嘎牙子给刘老根当秘书了,挣
现钱儿,一个月挣这些。”说完学着嘎牙子的手势比画了一下。
药匣子眼睛眨了两眨,不解地问:“这些是多少呀?”
大辣椒指点药匣子说:“你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人家嘎牙子怕露富才这么
比画嘛,你想那能少吗!”
药匣子说:“多少咋地呀?还能给你两个?”
大辣椒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呀,可真是越来越笨了,还小诸葛呢!人家嘎牙
子干上了秘书,你就不能和刘老根说说,也干个秘书啥的?正的咱干不上,于个副
秘书也行啊!”
药匣子很清高:“干副秘书?给嘎牙子打下手儿?”
大辣椒说:“那也比你采药强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不用拔火罐子。你
以为你还年轻啊?老胳膊老腿的,再干巴两年就得当柴火烧了!”
药匣子嘿嘿一笑,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你以为就你消息灵通?你以为就你
脑瓜儿活?告诉你吧,这事我早合计过了。”
大辣椒问:‘称咋合计的?“
药匣子说:“吆喝没好货,好货不吆喝,我要等刘老根三顾茅庐请我出山。”
说完露出一脸的狡猾。
大辣椒把嘴一撇,大声挖苦道:“想的倒美!还请你出山呢,你以为你是啥呀?
药引子呀?屁吧!”
药匣子胸有成竹地笑了:“你还不信?不信你就等着瞧。”
大辣椒说:“好,我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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