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嘎牙子骑着摩托车驮着大辣椒驶来,在山庄门前停下。刚跨腿下车,忽听一串
朗朗的笑声传来,他扭头看去,见刘山杏扛着一杆大鞭子跑了出来,后面跟着赵三。
两个人嘻嘻笑着奔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刘山杏跑过去坐在车辕上,等赵三上车
后便用鞭杆捅了一下马屁股,大喊一声:“驾!”
马车突然窜了出去。此时的赵三刚爬上马车,没等坐稳马车就动了,他两脚朝
天仰躺在马车上。刘山杏又朗声大笑起来。
嘎牙子凄然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一脸忧伤。
大辣椒捅了一下发呆的嘎牙子说:“哎。”
嘎牙子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啊。”
大辣椒告诉嘎牙子:“听说刘老根还要办个小剧团呢,专唱二人转,这大傻丫
头是不是不走啦?”
嘎牙子听了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冤家路窄呀!”
大辣椒眼里现出同情,对嘎牙子说:“嘎牙子,二婶儿挺可怜你的!”
嘎牙子凄然一笑:“婶儿你可真能胡说,我哪值得你可怜呢?”
‘你别嘴硬,婶儿告诉你,光这样瞪着眼睛傻瞅不行,你得想招儿哇!“
“想招儿?你有啥招儿?”大辣椒摇摇头说:“这招儿我可没有。”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
马车在山路上慢慢行走,那把大鞭子插在车辕上。刘山杏和赵三坐在车上,轻
声谈笑着。
赵三对刘山杏说:“你爸那个秘书死死盯上你了,你知道不?”
刘山杏问:“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发直,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难怪他拔我气嘴
子,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子是有啥瘾呢?”
刘山杏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其实嘎牙子他人不坏,还挺聪明的。”
赵三马上斜了她一眼:“别这么说,这话我不爱听。”
刘山杏笑呵呵地指点着赵三说:“你们男人心眼儿真小。”
赵三说:“心眼儿大可就没你的事儿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山杏严肃地盯住赵三:“说点儿正经的吧,你能不能
不走?”
“我不走在这儿干啥呀?”
“我爸想办个小剧团,我打算留下来,自然也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赵三沉思地看着脚步下的盘山路,说:“山杏啊,我希望你能和我走,咱们到
大城市走穴多潇洒呀!你何必窝在这山沟里呢?”
“原来我也想出去闯一闯,可是现在我又不想出去了。我想,只要有人听你唱,
在哪儿不一样呢?再说,我爸他需要我。我爸那么大岁数了,一天费心劳神的绝不
单单为了钱,而是在做事,他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得帮他!”
赵三沉默了一会儿,不太高兴地说:“那你就帮他吧。”
刘山杏忧郁地看着赵三,动情地问:“你……一定要走?”
赵三点点头:“嗯,一定要走。”
刘山杏很忧伤,想了想说:“要走也别急,先在这儿唱几天,就算帮帮我,行
吗?”
赵三看着山杏,未置可否。
赵三的存在令嘎牙子浑身不自在,他想躲得远一点,这天,他来到刘老根办公
室想谈谈自己的想法,一进门刘老根便告诉他:“嘎牙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咱养
蛤模的山头办下来了。”
嘎牙子心事重重地坐在沙发上,说:“那就赶紧张罗吧。”
刘老根说:“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我还要找你商量呢。蛤螟山得找两个看蛤膜
的人呀,你看让谁去好呢?”
嘎牙子正想说这事呢,就顺水推舟地说:“不用找了,我去吧。”
刘老根愣了一下:“你去?”
嘎牙子点点头说:“我去吧。我一个人轻手利脚的,在哪儿住都一样,搭个窝
棚就行了。”
刘老根猜测嘎牙子的心思:“咋地啦?有啥不顺心的事儿吗!”
嘎牙子摇摇头:“没,没有。我愿意到山上住,静悄悄的挺好。”
刘老根又说:“你上山养蛤摸,我这边怎么办?我身边总得有个帮手儿哇!”
嘎牙子说:“董事长不是给咱物色了两个大学生吗?人家懂管理,有学问,他
们才是你的帮手。”
刘老根误解了嘎牙子的意思,以为他嫉妒大学生,就说:“嘎牙子,你是为大
学生的事想不开吧?你不该这样。事儿是人干的,咱要干大事就得用高人,咱可不
能武大郎开店哪!”
嘎牙子微微一笑,诚恳地说:“老根叔哇,你小看我嘎牙子了。我嘎牙子知道
自己的半斤八两,咋会和大学生攀比?我跟你干只求问心无愧,不图别的,你就让
我上山养蛤蟆吧。”
刘老根点点头说:“你执意要去,那就去吧,养蛤螟也是大事,别人去我还真
有点儿不放心。”
药匣子重新上班了。刘老根很重视他,在大队部里开了一次全体员工大会,把
他隆重推出。
会议由丁香主持,刘老根主讲。丁香的眼睛四周扫了一圈,见人都到齐了,就
对刘老根说:“经理,人都到齐了,你开会吧。”
刘老根咳了咳嗓子,指着药匣子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这位是李宝库先
生,从今天起,他到你们餐饮部上班。”
药匣子站起来,十分做作地向人们点点头,春风得意,看那样子是真把自己当
权威了。
刘老根接着介绍道:“李宝库先生是个能人。有啥能耐呢?现在我告诉你们,
他年轻的时候就采药,长白山的药材他认识不少……”
药匣子忘乎所以了,打断了刘老根的话说道:“经理呀,我补充一句,长白山
的药材我不是认识不少,而是都认识。”
刘老根显然是不高兴了,点点头说:“哦,刚才我说错了,长白山的药材李宝
库不是认识不少,而是都认识。”
大辣椒听出了刘老根的不满,瞪了他一眼说:“你显摆啥呀?听经理说话不行?”
药匣子尴尬地点点头:“经理你说。”
刘老根接着说道:“李宝库的工作是为咱们山庄开发一道药膳。这道药膳要是
开发出来,肯定能给咱们餐饮部添彩儿,希望大家好好配合他,整出一套像样儿的
药膳来……”
这时刘二槐出现在门口,叫道:“爸,你出来一下。”
刘老根很不高兴,瞪着儿子说:“干啥呀?没看我正在开会吗?”
刘二槐讥讽地改了口,说道:“刘经理,我想跟你谈—件公事儿。”
儿子的称呼很具有挑战性,刘老根听了皱皱眉头,起身走了出去,反唇相讥道
:“刘村长有啥贵干那?”
刘二槐板着面孔说:“冯乡长让我问问你,为什么把他侄女安排到菜园子种菜。”
刘老根不假思索地说:“这还用问吗?因为菜园子背人。”
刘二槐激动起来,指指点点地说:“人家有啥见不得人的吗?再说了,种菜人
家在家种不行吗?大老远的上你这儿种哪国的菜?”
刘老根沉声问道:“那她想干啥呀?”
刘二槐说:“这还用问吗?人家想当服务员呗。”
刘老根讥讽地笑了:“她不想当慈禧太后哇?长得五大三粗的,她咋能当服务
员?我怕她搂着顾客摔跤。”
刘二槐愁眉苦脸地说道:“我说老爸呀,你咋就这么较真儿啊!这下好,人家
回家了,咱这不是把冯乡长给得罪了嘛!”
刘老根感到很意外,愣了一下说:“走了?”
刘二槐赌气地说:“走了!”
刘老根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好,走了这事就算拉倒了。”
刘二槐马上把话接了过来:“拉倒?事儿还没完呢,防疫站胡科长又找我了,
他小姨子也要来,你看这事咋办吧。”
刘老根不在乎什么胡科长,一挥手说:“你让他找我来。”
刘二槐十分无奈地说:“问题是人家不找你呀。”
“既然他不找我,那你就告诉他,他那小姨子要是好样的,我举俩手欢迎;她
要是歪瓜裂枣,种菜的活儿也没了。”刘老根说完,转身走进餐厅。
刘老根与儿子的谈话都被丁香听见了,她觉得刘二槐说得在理,也为刘老根得
罪人感到不安,想劝劝刘老根。开完会后,刘老根回了办公室,丁香也悄悄跟了过
来。
刘老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丁香走了进来,问道:“有事儿?”
“刚才你和二槐吵嘴我都听见了,我觉着孩子没错。”
刘老根还在气头上,问道:“他没错,那是我错了?”
“我看是你错了,这阵子我就觉着你脾气见长,当个经理就谁都不在话下了,
有时候还六亲不认。那冯乡长咱得罪不起,你刘老根要是个孙猴子,人家就是如来
佛,咋地人家也攥着你。”
刘老根想说什么,结果又咽了回去,挥挥手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丁香说:“你知道啥呀?我看你不知道。不就是一个人吗?她要当服务员就让
她当呗,还差她一个了?”
刘老根终于发火了,瞪着眼睛说道:“是我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你咋就知道
不差她一个?我要是拉开这道口子,过两天就得有人给我送老太太!”
丁香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一听说送老太太便急了,惊慌地问:“给你送老太太?
啥样几个老太太,给你送老太太想于啥?”
刘老根哭笑不得:“唉呀,我这是打比方,打比方你懂不懂?”
“打比方我懂,可我得给你提个醒儿:别见着老太太就瞎搭搁!”
刘老根万般无奈,挥挥手说:“行啦行啦,你就别给我掌舵啦,干活儿去吧!”
丁香气哼哼走出刘老根的办公室,一扭头时愣住了——走廊一端,韩冰手里提
着一个纸兜正向这边走来。
丁香迎向她,强作笑容打招呼:“哟,董事长你来啦。”
韩冰伸出手来和丁香握了一下:“怎么样?你还好吧?”
丁香自嘲地笑了笑:“不好不赖,对付活着。”
“刘经理在吗?”
“在,你快进去吧。”
韩冰说:“那我进去了。”说完推开了刘老根办公室的门。
刘老根看见韩冰马上站起身迎过来,陪着她坐在沙发上,问道:“就你一个人
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
刘老根又问:“咋没把大学生给我带来?”
“没带大学生,但也没空手来,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带东西干什么呀,我这里什么都有。”
“我带的东西你肯定没有,是营养大脑的。”刘老根好奇地问:“营养大脑?”
韩冰笑了笑,从纸袋里拿出几本书,放在茶几上。刘老根拿起书—一看了书名,
都是企业管理方面的。
刘老根和韩冰都没想到,丁香一直没走,正站在门口偷听他们两人的谈话。她
小声向门里吐了一口:“呸!”
刘二槐走进父亲的卧室,见桌角上放了几本书,便拿在手里翻了翻,自言自语
道:“这老爷子,研究上学问了。”
刘老根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儿子一眼说:‘你在那儿翻啥呢?“
刘二槐放下书本说:“不翻啥,看看你都看些啥书。”
刘老根脱着外衣说:“我是看不懂愣看。哎?你咋还不睡呀?”
刘二槐沉吟了一下,问道:“爸,下午我没在,听小芹说防疫站来车了?”
刘老根点点头答应着:“嗯,把那姑娘也带来了。”
刘二槐连忙问:“咋样啊?到底行不行!”
“这还用问吗?你说行不行!”
刘二槐无奈地笑了,说:“要我说那就行,可谁知道你咋想啊!”
刘老根瞪了儿子一眼说:“行了屁,眼睛斜愣!”
“爸,你不是在选演员吧?”
“选啥都不行。哎,我给你学学,看你啥感觉……”刘老根说着真就表演起来,
边比画边说:“报菜名时眼睛看旁边:‘炖蛤蟆’;跟人说话也看旁边:‘先生你
点啥菜?’哎,你看着别不别扭?”
刘二槐有点不相信,问道:“至于这样吗?”
“你还不信?这我还学得不像呢,要是学像了就更难了!”
刘二槐不再说什么,自言自语道:“哎?可真怪了,咋尽送些歪瓜裂枣呢?”
“这还不明白?他们拿豆包不当干粮,熊人!”
刘二槐感慨地点了点头,说:“好哇,这下又得罪一个!”说完叹息着走出父
亲的房间。
嘎牙子领着一个小伙子养蛤蟆去了,就住在蛤蟆山上。离山庄远回不来,便自
己做饭吃,定期由山庄给他们送米送菜。
这天,刘老根想去看看嘎牙子,顺便把菜送过去,就走进厨房间丁香:“哎,
是不是该给嘎牙子送菜啦?”
丁香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一个编织袋:“已经准备好了,送去吧。”刘老根走过
去拎起菜口袋正要离开,丁香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睛斜着他问道:“董事长走了?”
“陪朋友上长白山北坡了。”刘老根说完又要走,丁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讥
讽地问道:“补脑补得咋样了?”刘老根被问愣了,傻乎乎地问:“补脑?补啥脑?”
丁香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这几天脑袋疼,把你那营养大脑的玩意儿给我点儿吧。”
刘老根怔了一下,想起了他和韩冰在办公室里谈过的话,自然也就想到丁香在
外面偷听了,愤怒地说道:“我看你像这玩意儿!”说完扛起菜口袋就走。
丁香冲着刘老根的背影嘟哝:“哼,我要是这玩意儿就药死你!”
刘老根来到蛤蟆山下,跳下自行车,抱着菜口袋走进地窖子。
地窖子里没有人。他看了看,锅里是吃剩下的大米粥。他的眼睛四处打量起来
——墙上挂着大手电筒和一杆长管火药枪,连着灶台的是一铺小炕,矮墙上放着一
盏油灯,炕头放着一台小录音机、两盘磁带,旁边还有两本书。
刘老根走过去,拿起磁带看了看,都是二人转剧目。又拿起书看了看,也是关
于二人转的论著和剧本。他不知道嘎牙子为什么迷上了二人转,费解地摇了摇头。
他走出地窖子,向山上看去——半山腰被塑料布拦起一圈,那是防止蛤蟆逃跑
的围屏。刘老根大声喊起来:“嘎牙子,嘎牙子。”
嘎牙子从围屏里抬起头:“哟,老根叔来啦,等着,我下去。”
“你别下来了,我上去看看。”
他爬到半山腰,见塑料布下面是一条小沟,里面有几个蛤蟆,嘎牙子把沟里的
蛤蟆拣出来再放回山上。刘老根问嘎牙子:“这些蛤蟆是不是老想往山下的河里跑?”
“是,不拦着点儿能跑光喽。”
“这得天天往回拣吧?”
“我早晨一起来就往回拣,要不拣别人来偷蛤蟆那可方便了。”
刘老根望着大山感慨:“这么大一片山,要想不丢蛤蟆也难。”
嘎牙子说:“没啥难的,我和二刚两班倒,他前半夜,我后半夜,见着偷蛤蟆
的就拿洋炮轰。”
“你可别真打,吓唬吓唬就行。二刚呢?”
“二刚回家取衣服去了。”
从山上下来,嘎牙子炒了一盘青椒土豆片,刘老根打开一瓶白酒,两个人盘腿
坐在炕上,有滋有味地喝起来。
刘老根忽然看见了录音机,说:“哎,放二人转听听。”
嘎牙子拿起一盘录音带问:“《西厢观画》,中不?”
刘老根点点头说:“咋不中?是二人转就中。”
嘎牙子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二人转的腔调立刻响了起来。
刘老根美美地喝了一盅酒,说:“我想不明白,你这年轻人咋也得意二人转了
呢?”
嘎牙子想了想,言不由衷地说:“原来不知道,以为这玩意儿是坏东西,现在
才发现,这玩意儿挺称罕人儿的。”
刘老根来了情绪,说:“都会唱啥段子了?能不能给叔唱两句儿。”
嘎牙子摇摇头笑了,说:“现在还唱不好,只是懂点儿……嘿嘿,理论。”
刘老根不相信二人转还能有什么理论,就说:“二人转靠的是唱,能有啥理论?
有也是瞎掰。”
‘淑哇,这你可就不懂了,想不想听我给你说说?“
刘老根点点头:“嗯,你说给我听听。”
嘎牙子喝了一口酒,讲了起来:“这二人转哪,分东南西北四派,各派有各派
的特点,这你知道吗?”
刘老根不屑地挥挥手:“唉呀,你就说吧。”
嘎牙子接着说道:“先说东派,地界就是咱们这一带,它背靠长白山眼望松花
江,坐磐石脚淌蚊河;南派在辽宁,过铁岭走大石桥一直到营口;西派在辽西和河
北之间,什么兴城、黑山、山海关那一溜子;北派自然在黑龙江啦,宽宽敞敞的大
甸子都是北派的地界儿……”
刘老根眨巴着眼睛,听得人迷了:“接着说。”
嘎牙子继续说道:“这东南西北四派都有啥特点呢?我给你说一套顺口溜你就
明白了,说是:东靠唱,南靠浪,西敲梆子北耍棒。啥意思呢?‘东靠唱’不用说
了,咱东派唱得好,唱是咱的看家本事,什么《文海海民武海海》唱了个一溜胡同
;‘南靠浪’意思是说南派讲究扭,扭得浪,扭得人眼馋,那是要腰有腰要胯有胯
;‘西敲梆子’意思是说西派唱的时候讲究有板有眼,什么掏板、黑板、骑板,咱
都不知道是啥玩意;‘北耍棒’意思是说北派讲究绝活,什么手绢、扇子、手王子、
霸王鞭,花花整你个眼花缘乱!”嘎牙子说到这里不说了,洋洋得意地喝酒。他估
计仅仅这些就能把刘老根镇住。
果不其然,刘老根没听够,眼盯着他说:“接着来。”
嘎牙子卖了一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刘老根不再说话,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哎,你说,这四派里边应该咱东派
是正宗吧?”
“那当然,咱东派唱功好。总听说唱二人转,你啥时候听说扭二人转、敲二人
转、耍二人转了?对不对?”
刘老根兴奋不已,一拍桌子说:“说得对,咱是正宗!”
两个人觉得才喝了不一会儿,可录音机已经唱完了《西厢观画》。嘎牙子问刘
老根还想听啥,刘老根说就听《回杯记》吧,嘎牙子拿起《回杯记》磁带放进录音
机里,地窖子里立即飘出拉场戏《回杯记》里张廷秀的唱腔:“张廷秀未曾说话,
先打一躬……”
刘老根和嘎牙子的声音马上汇入:“口尊声王府小姐,你要细听。想当年我家
不住苏州地,洪洞县里有门庭……”
两代人围绕二人转有了共同语言,再喝两口小酒儿,那感觉真令人陶醉!
乐极生悲,刘老根一高兴就多喝了一些,离开地窖子时还没觉得怎么样,走了
一会儿酒劲就上来了,稀里糊涂就栽进了沟里。幸好一辆拖拉机在路边经过,救起
刘老根送往卫生院。
刘老根伤得并不重,到了卫生院处理一下就想回来,被医生愣是留住了,说得
住院观察两天。
第二天,药匣子用自行车驮着大辣椒来看刘老根,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就被他
赶走了,刘二槐、丁小满、刘山杏、丁香送他们走出病房。大辣椒对几个人说:
“你们别上火,大夫不是说没事嘛,躺几天就好了。”
丁香忧郁地说:“你说,我咋就信不着这卫生院的大夫呢!”
丁小满也对刘二槐说:“我看,咱还是上县医院看看吧,省得以后留后患。”
刘二槐说:“要去也得等明天哪,先在这儿住一宿吧。”
药匣子不知天高地厚,借这机会吹嘘起来:“对,一定要上县医院看看,如果
只是跌打损伤我就能给他治。”
大辣椒听了马上恼了,狠狠掐了他一把,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你吹牛不上税
咋地?经理的病你也敢治?”
药匣子依然嘴硬:“那怕啥呀?经理的病就不是病了?”
大辣椒一屁股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拍拍药匣子的后背说:“行了你快给我走吧,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了。”
药匣子吃力地从前大梁上车,把车骑走。车子晃晃悠悠,大辣椒却坐着纹丝不
动,由此可见在家中的地位。那大辣椒肥粗老胖的,先坐上干啥呢?拿药匣子当小
伙儿呀?
药匣子从卫生院回来,默默坐在炕上缝补一件黑褂子。
大辣椒手拿着辣椒走进来,见了药匣子拿针的样子觉得好笑,咬着辣椒问:
“你个大老爷们儿咋还做上针钱活儿了?”
药匣子自负地说:“这活儿你又不会,我不做咋整?”
大辣椒细看药匣子的褂子,见那上面缝了好些布兜,就问:“咦,你缝这些布
兜干啥呀?”
药匣子对自己的杰作挺满意,笑着说:“缝布兜装东西呗。”
“我还不知道装东西?我问你装啥东西用这么多兜子!”
“装药材。”
大辣椒不相信,问道:“装药材?为啥藏藏掖掖的?”
药匣子说道:“我在这褂子里边装上药,外边谁也看不出来,趁刘老根这几天
不在,我到山庄抓紧卖点儿。”
大辣椒听了不由得一惊,倒抽一口冷气说:“咋地?你还想卖药?我说你他妈
胆儿肥啦?让刘老根知道你还想不想干啦?”
药匣子不为所动,微微一笑说:“他咋能知道?我在褂子里揣两根人参你能看
出来?再说刘老根不是还住在卫生院里嘛。”
大辣椒一把扯下褂子说:“得了,你还是少扯犊子吧!别他妈吃两天饱饭又想
歪门邪道儿!”
药匣子还是把那件黑褂子缝好了,背着大辣椒偷偷缝的。缝好以后就穿在身上,
然后揣上一些药材出门了。
他走进峡谷山庄,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一间房门,向客人点头哈
腰地微笑。
客人打量着他问:“你干什么呀?”
药匣子笑容可掬地回答:“我……送药上门来啦!”
客人不明白药匣子说的是什么,疑惑地问:“送药上门?”
药匣子这时便展开衣襟,亮出里边的一个个布兜,布兜里面装着各种中草药。
客人十分惊讶,在他眼里药匣子就像个变戏法的。
客人怔了一会儿,从小兜里扯出一棵不老草:“这是啥呀?”
“长白山不老草,绝对是野生的。现在有些人拿大兴安岭的冒充长白山的,大
兴安岭海拔不够东西就不行。”他顿了一下,又一样一样地介绍道:“这是人参,
这是灵芝,这是马鹿鞭,这是黄筒花——哎,你可听好,这黄筒花在长白山已经好
几年看不着了,我在一个砬子上就采到这么几棵,上等好药哇!”
客人挨样看了看,问道:“这药都是真的?”
药匣子信誓旦旦地说:“都是真的。如果有一样是假的我天打五雷轰!”
客人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那就都留下吧。”
药匣子眼睛一亮,半信半疑地问道:“你……你都买了?”
客人装糊涂:“你刚才说送药上门,送的意思不就是白给吗?”
药匣子嘻嘻笑了,可怜兮兮地说:“送药上门那也不能白给呀,我爬山越岭采
药不容易,还有生命危险,弄不好碰上熊瞎子就得把我拍喽,就冲这一条,你咋地
也得给我个辛苦钱儿。是不是?”
客人正经起来,认真地问:“辛苦钱儿是多少?”
药匣子微笑着说:“这就看你要多少了。”
客人想了想说:“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再细看看。”
药匣子麻利地脱衣服……
刘老根在乡卫生院住了两天,第三天就在刘二槐的搀扶下出院了。虽说没什么
大问题,腰还是扭了一下,就在家里躺了两天没上班。
这天,他正躺在炕上看一本书,药匣子看他来了,一进屋就弯了腰问:‘老…
…经理呀,你回来啦?“
刘老根笑了笑,问道:“你那药膳……顾客吃着咋样啊?”
药匣子得意地说:“这还用问?好!一个个吃得舔嘴抹舌的!”
刘老根知道药匣子是个吹牛的主儿,眯起眼睛问道:“真好?”
药匣子瞪起眼睛说:“真好,不信你去问了香。”
刘老根相信了,点点头说:“你可得好好整啊,别给我砸了牌子!”
药匣子拍拍胸脯说:“这你一百个放心,我药匣子就是放个屁也是一崩一个坑
儿!”
刘老根听着有点不耐烦了,挥挥手说道:“行了,你可别煽乎了!哎,你来有
事儿啊?”
药匣子的手慢慢伸进怀里,犹犹豫豫地拿出一个小红布包,脸上挂着微笑,手
却有些发颤,说:“我给经理拿来一根人参补补身子。”他慢慢打开红布包说:
“这可是山参哪,我留着压箱底儿的。”
刘老根不懂药材,却有一点人参的知识,看了一眼人参说:“你唬我呀?你这
叫移山参,家雀把园参仔叼到山里长出的玩意儿。”
药匣子尴尬地笑笑,奉承道:“哟,经理你还真是明白!”
刘老根又说:‘不过这也是好东西,好歹是山里长的,比园参强。“
药匣子听了这话就不再尴尬了,站起身说:“那我走了。”他转身正要往外走,
刘老很忙摆摆手说:“等等,把你的人参拿走!”
药匣子微微一怔,犹犹豫豫地说:“这……这是咋说的呀?”
刘老根诚恳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人参你还是得拿回去。你岁数
也不小了,采来这东西不容易,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药匣子有心带走人参,又有点不太好意思:“你……你就留下吧。”
刘老根突然板起面孔:“你成心惹我生气是不是?快拿走!”
药匣子巴不得刘老根发脾气呢,忙“哎哎”地答应两声,拿起人参揣进怀里。
这时丁香走进来,见药匣子在场就没说什么,在炕边坐下。药匣子向丁香点点
头说:‘丫香你坐着,我先走了。“说罢抽身离开。
刘老根看了丁香一眼,现出一脸无奈:‘你又跑我这儿来干啥呀?眼瞅着要开
饭了,你不在餐厅守着万一有点事儿咋整啊?“
“反正也没多远,我跑一趟马上就回去。”
“那你非要跑一趟干啥呢?有事儿啊?”
“我来问问你想吃点儿啥,做完了让小凤给你送过来。”
刘老根听了紧紧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说:“丁香啊,我说你咋尽扯这没用的
呀?我吃啥不行?你以为我是皇上啊!”
丁香心里觉得委屈,站起身说:“我干啥都没用,一拍就拍到马蹄子上!我又
不是富婆,营养脑子的玩意儿我买得起吗?”她说完恨恨地走出屋子,正赶上韩冰
提着一兜补品进院。丁香看见韩冰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心里说
:哼,先送书,现在又送补品,你可真是一门心思倒贴!心里这样想,脸上却不自
然地笑了一下:“哟,董事长来啦?”
韩冰点点头说:“啊,听说刘经理摔了一下,不要紧的吧?”
丁香眼珠转了转说:“啊,不要紧了。来,快进屋。”说着话自己先进屋了,
那意思就像是给韩冰带路。
丁香走进屋子对刘老根说:“刘经理,董事长看你来了。”说完,站岗似地坐
在炕边,靠着墙。心想,管你们乐意不乐意,我就是不走。
韩冰紧跟着走进来,问候道:“老根,你摔得咋样啊!”
刘老根马上哈哈笑了:“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把腰扭了一下。”
韩冰坐在炕边,把东西放在炕上说:“你怎么不注意点儿?岁数也不小了,往
后可得当心呢!”
丁香听了心里来气,瞪了一眼韩冰的后脑勺,把脸扭开了。
“其实岁数儿也不算大,我觉着胳膊腿儿灵着呢,不喝酒没事儿。”
不知道刘老根说这话是啥意思,但是丁香却生气了,心里骂道:还不老呢!你
刘老根在人家寡妇面前装啥年轻啊?她心里来气,便狠狠瞪了刘老根一眼。
韩冰说:“提起喝酒我还没说你呢,你往后可要控制,一次不能超过二两。”
丁香听了这话默默把嘴一撇,心里说:你韩冰也是寡妇,见着个男的你也贱!
刘老根当然不希望了香此时在场,斜了她一眼说:“丁香啊,你咋还不走哇?
你不上班了?”
丁香沉默一会儿,说:“撵我干啥呀?你以为我在陪你呀?我在陪董事长呢!”
刘老根气得不行,沉声说道:“人家董事长用你陪?”
丁香瞪起眼睛说:“我陪不陪关你啥事啊?董事长答应我可以随时陪她!我们
俩都是寡妇,寡妇的事儿你少管!”
刘老根拿丁香没办法,转脸对韩冰说:“董事长,谢谢你来看我。看一眼就行
了,你跟丁香吃饭去吧。”
韩冰会意一笑,站起身对丁香说:“丁香,咱们走吧。”
话音未落,一个女服务员跑进来对丁香说:“丁经理,你快回去看看吧,防疫
站检查卫生来了。”
丁香莫名其妙:“检查卫生?检查卫生干啥呀?”
刘老根心里明白是咋回事,自言自语道:“怕是来者不善呢!”
韩冰问刘老根:“咱们不是天天搞卫生吗?”
“搞是搞,可就怕人家鸡蛋里挑骨头哇!”他凝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刘
二槐,吩咐道:“快,快让二槐过去!”
刘老根手捂着后腰与韩冰走到峡谷山庄时,防疫站的胡科长已经在刘二槐的陪
同下把卫生检查完了,正从厨房里面往外走。胡科长与两个随从都板着脸,正如刘
老根所说——来者不善。
刘老根韩冰见到胡科长后,刘二槐连忙介绍道:“爸呀,这位是防疫站的胡科
长。”刘老根客气地与之握手:“胡科长,你辛苦啦!”
刘二槐又向胡科长介绍韩冰:“胡科长,这位是韩董事长。”韩冰心高气做,
哪里瞧得起一个小科长?勉强与他握了握手。
胡科长不满意韩冰的态度,板着脸对刘老根说:“刘经理,你的卫生可是不行
啊!”
刘老根不识时务地问:“都查出啥毛病啦?”胡科长盛气凌人地说:“啥毛病
你自己不知道?”
刘老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说:“我……我不知道哇!”
胡科长眼皮往上一挑:“不知道就好好想想。”
刘二槐知道胡科长是因为招工的事找茬儿来了,赶紧替父亲解围:“爸,你就
别问没用的了,赶紧让领导上客房休息吧!”
刘老根立即反应过来,连声说:“快清!快请!”
把胡科长一行送进客房后,刘老根傻乎乎地要陪人家说话,被刘M 槐从房间里
拉了出来:“爸,看出来没有哇?下茬子啦!”
刘老根来了倔脾气,问道:“下茬子他能咋地我呀?”
刘M 槐看不惯父亲的犟脾气,生气地说:“咋地你?罚款!你犯得上吗!”
刘老根一愣:“罚款?他得说明白,凭啥呀?”
刘二槐恨父亲不开窍,愁眉苦脸地说:“哎呀爸呀,你咋还犟啊?人家啥说不
明白?人家带来个死苍蝇,攥在手里往空中那么一划拉,你咋证明那不是你的苍蝇?”
刘老根没了章程,哀求道:“二槐呀,你得想想招儿哇,可不能让他们罚款呀!”
刘二槐气哼哼地说:“你呀,就是能请神不能送神,我早就说过,叫你别得罪
人,别得罪人,你不信哪!”
刘老根愁眉苦脸:‘“唉呀,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啥用啊?”
刘二槐压抑了情绪,轻声说:“啥也别说了,准备酒菜吧。”
刘老根一脸悲壮,瞪起眼睛说:“好,我恭敬他们,备酒备菜!”
刘老根转身要走,又被儿子拉住了:“爸,光吃饭怕是不行,你就出点儿血吧。”
刘老根不明白儿子的意思,问道:“我咋出血呀?”
刘二槐说:“你不是养蛤蟆了吗?给他们每人一百个蛤蟆。”
刘老根急得简直要哭了:“你说啥?我那可是蛤蝶种啊!”
刘二槐也急得不行:“事到如今别说蛤螟种啊,就是龙种你也得认了。”
刘老根又来了犟脾气,脖子一挺说:“那还是让他们罚吧!”
刘二槐瞪着眼睛问道:“罚了初一还有十五,你罚得起吗?”
刘老根又傻眼了,一咬牙一跺脚说:“好,我给!”
胡科长等人吃了一桌子酒席,每人带着一百个蛤蟆走了。刘老根走进那间餐厅,
呆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杯盘狼藉的桌子。
丁香也悄悄走了进来,默默站在他身后,忧郁地看着他。
刘老根说话了,像是喃喃自语:“我知道你在我身后站着……你是不是有话要
说呀?想说啥就说吧。”
丁香叹息一声,在刘老根身边坐下:“我想问问你,到底是你对还是我们对。
你得说实话。”
刘老根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我和二槐。”
刘老根明白她是啥意思了,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丁香不知道刘老根心里是咋想的,又问:“咋地,还不服?”
刘老根反问道:“你让我服啥呀?”
丁香表情冷冷地说:“你说服啥?服事儿!服人!出了咱这个屯子你啥都得服!
是凡管事儿的人家就掐着你!”
刘老根一脸疑惑地问:“我又没惹他们,他们为啥要掐我呀?‘”
“不掐你人家吃啥呀?我就告诉你吧,这还是客气的呢,指不定哪天公安局再
牵两条狼狗来,屋里屋外的‘汪汪’两声,咱就得傻!还有冯乡长,你把人家得罪
了,他们是不是也得掐你呀?”
刘老根不相信这说法,又不服气了:“冯乡长他也好意思掐我?他要是真掐我,
那不是猪八戒啃猪爪自餐骨肉吗?”
丁香真恨刘老根不开窍哇,指点着他说:“人家猪八戒就得意啃猪爪,你有啥
招儿?你呀,就听我一句,改改你那犟脾气吧!”
刘老根叹息一声:“照你这意思,我还真得服?”
丁香点点头:“对,你得服!”
刘老根不再说什么,又望着桌子发呆……
刘老根与韩冰漫步在河滩上,谈着刚刚发生的事。
刘老根说:“原来我以为,游客渐渐多了,咱们可以松口气了,现在看来我错
了。”
“你肯定是错了。咱们就好比拉车上山,只会越来越沉。俗话说,创业难,守
业更难。”
刘老根十分感慨:“可不是咋地,这守业是难。游客不来时没人理咱们,游客
来了占便宜的也来了,谁都想咬咱们一口。就说今天吧,咱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呢,
一桌席四百个蛤蟆就喂狗了。”
“所谓树大招风,就是这个道理。以后,这类事情会越来越多,你要有个心理
准备。创业阶段咱们战胜了自我,守业阶段,咱们还得战胜环境,这是我们必须面
对的现实。”
“丁香也劝过我,她让我服。”
韩冰微笑着摇摇头:“服是不行的,因为人的贪欲会无限地膨胀,今天拿走四
百个蛤蟆,明天就得拿走八百,这个无底洞咱们填不满。”
“那你的意思,咱们跟他们斗?”
“我的意思,咱们既要抗争,又要保护自己。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方
面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但我希望你能坚强地走下去。”
刘老根咬咬牙说道:“这你放心,我刘老根没怕过啥!我会拉着这辆车,一直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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