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群考生拥出直隶考场,许多人等在门口。门前有一乘华丽的小轿,冯月瑶和
公主就坐在其中。公主掀开轿帘冲涌出的人流紧张地眺望着。一考生忽然疯了一般
冲门口往回跑着,却被兵卒挡住了。‘’军爷,学生把墨点滴错了,你让我回去,
再滴一下……“考生哭道。军卒把他推了一把:”快走!“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
哭:”爹啊,你的七千两银子呀!“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一考生还使劲啐了一口说
:”活该!“
轿子里,公主对冯月瑶说:“婆母,阿德出来了。”丰绅殷德神采奕奕地走了
出来。冯月瑶一见,立即身子一软,如释重负地靠在了椅背上。两行清泪涌出眼眶,
冯月瑶轻轻道一声:“回府。”轿夫起轿。冯月瑶的小轿从容而去。
丰绅殷德向公主的轿子走来。公主站在那儿含情脉脉地看着丰绅殷德。“春风
得意马蹄疾。”公主说。“一夜观尽长安花。”丰绅殷德说。“我现在就去找父皇!”
公主说。看着公主蹦跳而去,丰绅殷德叫道:“哎,你等等……”刹那,他的脸上
露出一丝恍惚。
阅卷处,一摞摞卷子摆在案子上。王杰对几个手下吩咐着说:“快动手,将所
有卷子上第二页第三行行尾有墨点的都挑出来。要快,一定要赶在杨凤倚阅卷之前。”
人们埋头翻卷,一片哗哗的纸响。王杰对一个手下说:“你去告诉守卫的兵丁,不
管什么人找我,都说我不在。”
考场外,朱珪与青莲被兵丁拦在外面。“王大人不在。考场重地,王大人吩咐
过,任何人不得入内,中堂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进去禀报就是了。”兵丁头目说。
朱珪与青莲对视一眼,显得有些无奈。
青莲与朱珪在街道上边走边谈。“奇怪,王大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青莲说。
朱珪叹了口气说:“这个王杰,还是没忍住。”“朱大人是说……”“王杰是要抓
住直隶考场做点文章。他怕我阻拦,所以避而不见。看来这场轩然大波是难以避免
了。”朱珪说。乾隆坐在直隶行辕内对跪在地上的杨凤倚说:“考试还顺利吧?”
“回圣上的话,直隶考场,井然有序,风调雨顺,举子奋发,也超过往年,这全是
圣上思典……”杨凤倚说。“那就好,你马上回去,拣几份卷子给朕送来,朕要钦
点。”乾隆高兴地说。“臣这就去办。”
杨凤倚匆匆走进考场阅卷处,对埋头阅卷的几个官员说:“你们快快选几份出
类拔苹的答卷给皇上送去。记住,凡是第二页第三行行尾有墨点的,可千万不得入
选。”“是,杨大人。”阅卷官员说。
王杰正在阅卷处自己的住所灯下端详着卷子,一个蒙面人问了进来。王杰停下
来,毫无惧色地看着蒙面人。“阁下藏头露尾,紧衣夜行至此。所为何事?”王杰
微微笑道。蒙面人沉默不语,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王杰。“阁下不说以为本官不
知吗?想必是和大人派阁下来的吧?”王杰说。蒙面人用佯装出来的嗓音说:“你
果然要不利于和大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和大人派你来,看
来他心惊了。”“所谓半夜不怕鬼叫门,那是因为鬼并没来叫门,说便宜话而已。
现在我已站在大人面前,难道大人就不怕吗?”蒙面人说。“怕?我王杰直面朝天,
而阁下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说害怕的是谁?”王杰说。“和大人的威势,王大
人也真的不怕?”蒙面人问。“我王杰做的是大清的官儿,为的是全国百姓,和大
人就算气焰熏天,那也吓不住我王杰。”“这么说大人定要一意孤行了?”王杰愣
住了。蒙面人解下面罩,原来是青莲。“王大人,如果是我求你不要进这趟浑水,
你会给我这个面子吗?王大人博闻强记,不妨回忆一下,青莲可否求过大人什么?”
青莲问。“不用回忆,青莲历来要强,从未求过王某。”王杰说。“所以,就这一
次,王大人不会驳了我的面子吧?”青莲为了缓和一下,笑着改变了口气,“都说
你这陕西状元不善言词,我看你刚才义正辞严,口若悬河,那话语是什么,简直像
江,像河,滔滔不绝哩。”
王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生死关头只好勉强为之。”“这么说王大人心
中也是怕死?”青莲说。“人生在世,就算是水凉火热都或有一怕,哪有不怕死的?”
王杰说。“既然怕死,王大人为何还要嘴硬?”青莲问。“王某怎敢以一己之恐惧,
放弃天下大任?”王杰回答。
“这么说还是我的面子不够大,王大人仍要一意孤行了。”青莲说。
“若说姑娘面子不够大,那也是自欺欺人,姑娘在王某心中地位,天知地知,
你我更知。但姑娘纵使面如满月,大得过天下百姓千千万万颗期盼正义的心吗?”
王杰说。青莲站了起来,王杰长叹一口气。
“你看你,”我一个失败者尚未叹气,你怎么反倒叹起气来?难道王大人不知
道穷寇莫追吗?“青莲说。
“我是为姑娘叹息。大好的青莲,居然也肯为和珅孤身犯险,银子的魔力难道
真有这么大吗?”王杰说。
“替和珅说话,就是为了和珅?王大人,读书人眼里的事情,难道就只有黑白
两色吗?”青莲问。
王杰不语。
“王大人自己珍重,青莲告辞了。”青莲说着走了出去。
青莲刚走到院中,王杰突然追了出来:“慢着。”青莲站住。“青莲,你也太
自信了吧?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王杰说。“怎么,王大
人要大义灭亲吗?”青莲问。王杰笑了,说:“真高兴你能说出大义灭亲这几个字,
说明王某在姑娘心中总还沾了个亲字。”“青莲急不择言,王大人也当不得真。”
见青莲这样说,王杰神色一黯。“王大人为何还不喊那些侍卫?”青莲问。“青莲,
你刀不肯伤我,口非要伤我吗?难道说我们就是要这样伤来伤去的吗?你到现在还
不知道我王杰的心吗?”五杰说。“王杰,你好糊涂!难道说,我青莲淄衣夜行,
是和珅所遣吗?你要用心想,不要用你那一根筋、直肠子去想!”青莲说完,飞身
上墙,隐人夜色之中……
直隶行辕内乾隆看着几份卷子,他兴奋地喊了起来:“嘿,我朝果然是藏龙卧
虎,这几份卷子,见识非凡,文采绚丽,真让朕大饱眼福。”
“我朝基业永固,人才辈出,仰仗皇上洪福齐天。”台阶下和珅等众臣齐声说。
乾隆拆开卷子上的密封之处,逐张看过,脸上露出失望表情。和珅观察着乾隆
的神色,出班一步,说道:“陛下,俗话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依臣看,这几份
卷子固然可图可点,可这只是主考官随意选出,在那众多答卷之中,必定还有更加
出色的。陛下若是不累,奴才这就让他们再送几份来。”“你说的是,这就去传旨
吧。你们,都下去吧。”乾隆说。和珅与众臣退下;公主迫不及待地从后面跑了出
来问:“怎么样,父皇?”“这几份卷子倒是都不错,只是朕还没有看到阿德的卷
子。”乾隆说。公主噘起嘴,说:“真扫兴。”“别急,你公公又去给朕调卷了,
好戏一般都是压轴的时候才上。”
和珅来到阅卷处坐在杨凤倚对面,看着杨凤倚不说话。杨凤传惴惴地看着和珅
. “杨大人,早就听说杨大人与王杰是同榜出身,一直没能亲近。说起来,倒是和
某慢怠你了。”和珅说。“哪里,那是下官没那个福分。”杨凤倚说。“你与王杰
同榜,想必学问是错不了的。不过要我看呀,你们这一榜的有个特点,那就是胆子
大过学问。”“和中堂这么说,下官实在不敢当。”“杨大人你就不要谦虚了,你
想想,你杨大人可是其中翘楚。王杰胆子虽大,那也顶多就是背地里做几件违背本
官的事情。你杨大人就不同了,你连皇上的意愿都敢违抗。”和珅说。杨凤倚脸上
冒了汗说:“和大人这是哪里话,下官岂敢。”“岂敢?我问你,皇上在这行辕里,
吃不得吃住不得住,所为何来?杨大人还没当父亲吧?”和珅问。杨凤倚不解地看
着和珅. “俗话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同样说来,不当父亲也不知做长辈的心情。
皇上老了,越发怜惜晚辈。所以百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亲眼看看他所亲近的人
的锦绣文章。这点圣意,你都揣摩不透,亏你还是进士出身。”和珅说。
“和大人教训得是,下官也曾想到过这一层。怎奈试卷上考生姓名都是密封的,
下官不敢擅拆,所以实在不知哪份是令公子的卷子。”杨凤倚说。
“又错了,不是本官的公子,而是皇上的女婿。如果丰绅殷德只是本官的公子,
本官着什么急呀,本官今后日子还长,也不必如此舔犊情深。皇上就不一样了,上
了岁数的人,总是更加疼爱晚辈。你说呢?又是密封是吧,就算不敢擅拆,挑个缝
看看,对着亮儿瞧瞧,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吧?”和珅说。
“这个下官可是不敢。”杨凤倚说。
“不敢?杨大人可真是谦虚了。我可听说,你这主考官是三万两银子买来的,
买官的事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和珅道。
杨凤倚扑通跪下说:“这可真是冤枉了。”
“冤枉?怎么,需要叫吴省兰大人来对质吗?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吧?”和珅道。
“下官所说的冤枉,并非抵赖之意,而是银子的数目大有出入。”杨凤倚恨恨
地说。“有何出入呀?”和珅问。“下官花在吴省兰身上的决非三万两银子,而是
五万,十足成色,毫厘不差。”杨凤倚说。
“好啦,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花的银子越多,你的罪名越大。”和珅说。
杨凤倚说:“多谢和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
和珅说:“明白了就好,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
杨凤倚跪着不动。
和珅说:“怎么,本官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大人还要与本官离心离德
吗?”
“正因为下官与大人同心同德,所以才不敢从命。大人有所不知,你算是被吴
省兰给害了。想必吴省兰为令公子找了一个枪手是吧?”杨凤倚问道。
和珅一拍桌子:“胡说!你不想要脑袋了吗?”
杨凤倚站了起来,说:“如果大人对下官还是遮三瞒四,那将闹出事来,可就
不能怪下官未替大人尽心了。”
“你说,尽什么心?”和珅说。
“那枪手叫柳中和是吧?他是个银样蜡枪头,他所做的文章,只怕上榜都难。”
杨凤传说。
“柳中和?怎么又冒出个柳中和来?”和珅问。“下官的小妾就住在柳中和家
里,柳中和酒醉之余,将这一切都与下官之妾吹嘘,所以下官全都知道了。”杨凤
倚说。
和珅愣了一下,说:“这么说,柳中和学问不行?怎么会呢?杨大人,事关重
大,你说话可不要意气用事呀。”
“下官敢用顶戴担保。”杨凤倚说。和珅冷冷一笑,杨凤倚又道:“下官愿用
项上人头担保!”和珅看着杨凤传说:“到了这一步,杨大人见多识!”,你说该
怎么办?“杨凤倚说:”下官岂敢在和中堂面前班门弄斧。“
“哎,谁都知道,本官是承蒙圣恩,平步青云上来的,没经过科举呀八股呀这
些名堂,所以,还望杨大人不吝赐教。”和珅说。
杨凤倚想了想,说:“眼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以令公子之名另补一篇答
卷,二是找到柳中和为令公子所做的答卷立刻销毁……”
“多谢杨大人指点,这样吧,我去组织人另补答卷,柳中和为犬子所做答卷,
就着落在你杨大人头上,你把他找出来亲手交给我。”和珅说,“这个法子可是冒
风险呀,不过既然是你杨大人给本官出的主意,想必不会是馊主意吧?本官就照办
了。你杨大人也逃不了干系呀!”
和珅匆匆走进直隶行辕内,对手下说:“都到齐了吗?”手下说:“眼下在直
隶的所有翰林都在这里了。”“你们听着,马上给我按这次科举的题目,写一篇文
章。这事谁要是说出去,脑袋也就不用要了。”和珅说。众翰林连连点头。
杨凤倚在阅卷处翻阅着一大摞试卷,累得满头大汗。客栈内和珅将一张写满字
的纸推到丰绅殷德面前,说:“阿德,快,你马上把这份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抄上
一遍。”丰绅殷德看看题目,问道:“这不是本次科举的答卷吗,父亲为何要让孩
儿抄它?”“为何为何,你就知道刨根问底。我就问你一句,一个人如果脑袋掉了,
还能为何为何地问个不停吗?”和珅说。“自然不能。”丰绅殷德说。“不能就好,
快快抄吧,我在这里坐等。”
朱珪与青莲一起在街道上走着。“见到王杰了?”朱珪突然问了一句。“朱大
人如何知道我去见过王杰?”青莲奇怪地说。朱珪没说话。“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
我青莲就是用心办事,也不过是男人争斗的一个棋子,是吧!”“青莲姑娘言重了。”
青莲叹口气,说:“男人难道不分老少,都是靠心计安身立命的吗?”说完径自走
了。朱珪看着青莲的背影,解嘲地一笑。
乾隆在行辕大殿内看着卷子,和珅站在一旁。乾隆看得眉开眼笑,说:“果然
如你所料,精彩的还在后边。看来今科状元,非此人莫属。”乾隆拆开卷子上的密
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公主从后面探出头来。“出来吧。”乾隆说。公主走了出
来。“朕手上这份卷子,你猜是谁的?”乾隆问。“父皇就不要让女儿着急了,到
底是不是阿德的?”公主说。乾隆摇摇头。公主一脸失望,和珅却喜笑颜开。“看
看,看看,你这做媳妇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可人家做父亲的,笑得却是那么开心。
和珅,你笑什么?”乾隆说。“奴才知道,皇上定然还有话要对公主说。”和珅说。
“算你猜对了。”乾隆说完,对公主又继续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哭不迟。
这卷子上的名字的确不是阿德,但是呀,他是丰——绅——殷——德。”乾隆话音
未落,公主兴奋地向乾隆撒娇。
路上,公主兴奋地对丰绅殷德说:“恭喜你呀状元,成了名人,可不能起藏娇
纳妾的歪心眼子啊。”丰绅殷德面有忧色。“怎么了,不让你纳妾就这么不开心?”
公主问。“不是。我不知道,皇上看中的是哪份卷子?”丰绅殷德说。“笑话,你
还能有几份答卷?”
和珅一脸怒容地在阅卷处走来走去,杨凤倚惶恐地垂手而立。“你说什么,柳
中和替阿德答的那份卷子没找到?”和珅说。“也许时间仓促,答卷实在太多,请
大人放心,下官就算焚膏继身,也要找出它来。”杨凤倚说。“杨大人,你是明白
人,我就说句明白话,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只是不要聪明过头了。没看过《红楼梦
》吧?”和珅说。杨凤倚摇摇头。“我建议你看一看。”和珅说完,摇头晃脑地唱
了起来说:“机关算尽大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下官绝对不敢。”杨凤倚露
出惶恐之色。
杨凤倚匆匆下了轿子,走进一家客栈。一进房间,杏花迎了上来。杏花搂住杨
凤倚,说:“把人家喊到这里来,你又不来陪我,是不是皇上另赏你美女了?”
“美女?皇上没赏我条白经子就算不错了。”杨凤倚说。“到底怎么了?”杏花紧
张地问。“还不是柳中和那个蠢货。”杨凤倚说。杨凤倚将一个药包递给杏花。
“这是什么?”杏花问。杨凤倚对杏花耳语,杏花大惊失色。
在阅卷处杨凤倚住所,杨凤倚对和珅说:“卷子还没有找到,不过它又没长脚,
总不会飞,大人放心。”“换了你是我,你放心得下?”和珅说。“若我是大人,
我就放心得下。”和珅板起脸,说:“杨凤倚,我看你不是放得下心,而是放得下
脸,怎么,看本官人胖面善,要蹬鼻子上脸吗?”“大人哪里话,下官只是做了一
件事情。”和珅看着杨凤倚。“下官已经将那答卷之人送走了,但愿他在阴间能中
个状元。死无对质,大人还不放心吗?”杨凤倚得意地说。和珅笑了。“大人让下
官看《红楼梦》,下官一时没有找到,却找到一本《水浒》,下官深受启发,当年
上梁山的,不都要杀个人表明心意吗?下官这是向和大人表明,下官从此定会一心
一意跟着和大人。”“好啦,难得你有这份心。跟不跟我,还是等你找到柳中和答
的卷子再说吧。”和珅说。
柳中和搂着杏花。杏花将一杯茶递给柳中和。柳中和纠缠着杏花。“好啦好啦,
杨凤倚随时可能出现,你不要命了?”杏花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柳
中和说。“你真肯为我而死?”杏花问。“可惜眼前没有毒药,要不,我马上就可
以向你表明心迹。”柳中和说。“好吧,你眼前这杯茶就是毒药,喝是不喝?”杏
花说。柳中和举杯就喝,茶到嘴边,被杏花一把打落。茶水溅到地上,冒出一溜火
光。柳中和大惊说:“你,你这玩笑开得过头了吧?”“开玩笑?你以为我真有这
份闲心。告诉你,这杯茶是杨凤倚让我款待你的。”杏花说。
“怎么,他想独吞这笔生意所得?”柳中和问。
“只怕比这还严重,据他说,这是和珅的主意。”杏花说。
“什么,和珅?好啊,他这是要卸磨杀驴呀?”柳中和叹道。
“你打算怎么办?”杏花问。
“三十六计,只怕给我也就剩下一计了。”柳中和说。
杏花一撇嘴,说:“亏你还是个男人,和珅党羽满天下,就算想跑,你跑得了?
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大凶之地,必有大吉,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吗?”柳中和思
索着。
杏花乔装打扮来到阅卷处王杰住所,王杰问她:“有什么事需要藏头露尾,非
要到荒郊野外见面?”“此事太过重大,王大人若不敢去,也就算了。”杏花说。
青莲趴在门上,悄然倾听。
王杰满怀戒备地走上山坡。柳中和闪了出来。“你是什么人,见我有什么要紧
事?”王杰问。“在下柳中和,有要事禀报王中堂。”柳中和答道。柳中和伸手向
怀里摸去,青莲突然从暗处闪出,手持利剑指向柳中和。柳中和大吃一惊。“王大
人,此人来历可疑,小心他会不利于大人。”青莲说。
“青莲,你怎么会在这里?”王杰问。
柳中和长叹一口气,说:“天亡我也。”
“只要你没有不轨之心,本官绝不难为于你。”王杰说。柳中和从怀里掏出一
个茶杯碎片,说:“这位姑娘,在下乃当代大儒,怎么会做动刀动枪的粗鲁举动,
你放心吧。”青莲收回剑。王杰问:“这是何物?”“上有剧毒砒霜,王大人一验
便知。”柳中和说。“你这刑事案件,并非本官管辖范围。”王杰说。
“王大人若是不管,天下只怕无人管得。因为下砒霜之人是和珅. ”柳中和说。
王杰与青莲同时一惊。王杰不由自主地目视青莲。“王大人想必是不放心我吧,
好吧,我走了,你好自为之。”青莲边说边走。
王杰回到阅卷处住所猛拍桌子,说:“没想到和珅竟然如此荒唐。柳中和,你
别怕,有本官给你做主。和珅再嚣张,他上边还有皇上。”
“感谢王大人救命之恩。”柳中和说。王杰拿出一叠卷子说:“所有有记号的
卷子都被我事先扣下了,你找一找,哪张是你所写?”柳中和翻了翻,翻出一张。
“卷首你写的可是丰绅殷德之名?”王杰问。柳中和点点头。“你就躲在我这屋里,
明日便见分晓。”王杰吩咐他。
青莲在行辕和珅住所附近的路上徘徊着。和珅远远走来,问:“找我有事?”
青莲犹豫一下,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会吧,如果没事,你会深夜约我在此散步。在皇上身边呆得久了,别的本
事没有,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没人比得过我。”和珅说。
青莲说:“察言观色不光和大人会吧?依我看,和大人你眼下好像也被烦恼纠
缠着。”和珅说:“如果说和某是练就的法眼,那青莲姑娘就是天生的慧眼。没错,
和某眼下是有点小麻烦,不过,就算和某再怎么麻烦,你青莲的事,和某也没有不
管的道理。你说吧,什么事?”
青莲说:“和大人可否知道贼咬一口人骨三分的道理?”和珅说:“怎么,青
莲姑娘遇到小人了?”青莲说:“这小人叫柳中和,想必和大人也认识吧?”和珅
一惊,说:“柳中和?”青莲说:“我来此只是为了提醒和大人一句话,宁肯得罪
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大风浪见过,小阴沟里翻船,是官场上司空见惯之事。和
大人,我怀疑有人要在你与王大人之间挑起事端,你们可不要上他的当呀。”
和珅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看你说的,有这么严重。这柳中和我倒
是听说过,可就是无缘相见。听说此人清高得很,轻易不肯见人。”
青莲说:“这么说我还算有福了,我刚才倒是见到他了。”
和珅说:“你说什么,你刚才见到他了?”青莲说:“是呀。”和珅笑了起来
说:“有点意思。”
乾隆的仪仗停在行辕门外。乾隆上了轿子。主管太监说:“圣上启驾。”“等
等!”王杰闪了出来。乾隆掀开轿帘说:“王杰,有事吗?”王杰说:“圣上这就
要启驾还京了吗?”乾隆心情很好,他笑着说:“怎么,你还想留朕多住几日?”
王杰说:“卷子还没间完,陛下怎么就走了?”乾隆说:“什么话,阅卷那是你们
的事,你想让朕替你分担?”王杰还要说什么,朱珪走上来。朱珪说:“王大人,
圣上日理万机,你有话就直说吧。”王杰说:“也许我是庸人自扰,但臣发现一篇
奇文,不敢独自欣赏,想与陛下分享。”
乾隆说:“又有什么好文章,让朕看看。”王杰将一篇卷子递给乾隆。乾隆看
了看,笑出声来。王杰说:“请圣上评点。”乾隆说:“朕评点?这样的文章让朕
评点?王杰,你一向稳重,怎么,看卷子看得寂寞了,也想效仿东方朔之流吗?”
朱珪说:“好啦好啦,王大人,陛下路途遥远,你不要多耽误了。”王杰仍拦在轿
子前说:“不,臣斗胆请陛下点评。”乾隆说:“好吧,朕批四个字:高山滚滚。”
王杰说:“恕臣愚鲁,请陛下明示。”乾隆说:“你不明白吗?朱珪,你告诉他。”
朱珪连连摇头说:“臣亦不懂,不懂。”王杰说:“臣虽不明圣上之意,但纵使再
过愚笨,也可看出其作者胸无点墨却又自做聪明的嘴脸。陛下,科举乃严肃之事,
此人这等水准,竟敢来此招摇,分明是藐视考场,大为不敬,臣请追究此人罪责。”
乾隆说:“那好吧,朕倒也想知道,写此奇文者是何方神圣。开封。”
王杰将卷子递到和珅手里。和珅说:“陛下,这等小事,是不是等回京再说。”
王杰说:“和大人耳朵出毛病了吗,皇上说了,开封。”和珅撕开卷首的密封。王
杰说:“和大人,这位举子姓甚名谁呀?”和珅说:“这倒奇了,依王大人看,我
这耳朵出毛病了,怎么着,眼睛也出毛病了。陛下,你看看,这个名字可真溪跷了。”
乾隆接过卷子看了看,也是一惊。王杰说:“此人是谁,请陛下明示。”和珅
说:“不用陛下说,让我说吧,卷子上的名字是丰绅殷德。”朱珪说:“不会是重
名吧?”和珅说:“除了犬子,普天之下再无人叫此名字。”乾隆问:“王杰,和
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乾隆说:“是啊,怎么又冒出这么一篇狗屁不通的来?
怎么解释?”
和珅说:“此文既是出自王大人,自然应该由王大人解释。”
王杰说:“和大人聪明过人,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至于这篇文章嘛,我想明
白了,皇上刚才的点评,高山滚滚,那是扑通扑通之音,皇上的意思,分明是不通
不通。”
和珅说:“不通不通,的确不通。这件事本身就不通得很。以王大人的聪明,
难道看不出来,这分明是有人想陷害犬子,用这么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假借犬子之
名,从而打击和某。和某知道,这些年来为了皇上,我得罪了不少人,可我都是公
心公事,没想到却有人处心积虑,下得如此毒手。阿德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株连
于他,难道非灭了和某的九族,这些人才心满意足吗?”
王杰冷笑不语。和珅说:“皇上,幸好犬子就在身边,这份卷子是真是假,只
要叫过他来,一试笔迹便知。”乾隆说:“传丰绅殷德。”丰绅殷德从人群后走了
过来。乾隆说:“朕说一句话,你写下来。”太监给丰绅殷德递上纸笔。乾隆说: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丰绅殷德写完。乾隆看了看说:“王杰,你过来,
你看看,丰绅殷德的笔迹与这份卷子有何相似吗?”王杰说:“天壤之别。”乾隆
说:“那么你这份卷子是从何而来?”王杰说:“来自一个枪手,柳中和。”和珅
说:“柳中和,这名字倒是头一次听说。王大人与他很熟吗?”王杰说:“据柳中
和说,出面找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和大人。”和珅说:“这就是笑话了,就算和
某一时糊涂,为了犬子的功名而找人替考,可总不会糊涂到找这么个东西吧。这样
的水平,考得上?再说了,犬子的文章,众人皆已看过,以这样的水准,还用找人
代考?知子莫若父!臣恳请圣上撤掉阿德钦点状元之号,臣携犬子归隐山林,采菊
东篱,与世无争……”乾隆对王杰说:“你还有何证据,说那柳中和是阿德的枪手?”
王杰说:“柳中和此刻就在臣的住所,臣请陛下将他宣来,与他当面对质。”乾隆
说:“好吧,你就把他找来吧。”
柳中和夹着小包正要离开阅卷处王杰住所,迎面撞上杏花。杏花说:“怎么,
脚底下抹油了?”柳中和说:“我想了一夜,现在是正不压邪,王杰没什么可怕的,
和珅可是惹不起。”
杏花说:“五十万人齐解甲,却无一个是男儿。”柳中和说:“就算不是男儿,
总还有命在。莫非只有白骨才称得上男儿?这关节眼上你还说这些废话!”杏花说
:“你可真是个没见识的。昨日和珅要杀你,那是因为事情还捂在锅里,杀你灭口
也没什么大错。可现在事情揭开了,只要你反戈一击,和珅不但不会杀你,还会想
着方子护着你。你想想,如果你死了,天下人岂不全要怀疑到和珅头上,这样的傻
事他肯干?”柳中和说:“还是你有见识。‘”杏花说:“你太高抬我了,实话告
诉你,这番话是和大人的意思。和大人还说了,只要你戴罪立功,由他出面,让杨
凤倚将我转让给你。还给我们一张大码子银票,怎么样,从此我们就不必偷偷摸摸
担惊受怕了。”柳中和说:“这个和大人,真是个人物!佩服!佩服直至!”两个
侍卫走了进来说:“谁是柳中和?”柳中和说:“在下便是。”侍卫说:“皇上宣
你与和大人对质。”柳中和连忙点头。
乾隆坐在轿子内,轿帘敞开着,众人肃立。两个侍卫押着柳中和走了过来。王
杰看着和珅,和珅却全无表情。柳中和跪下。乾隆说:“你就是柳中和?”柳中和
说:“草民就是,草民柳中和见过皇上。”乾隆说:“朕来问你,朕的这些大臣里,
你认得哪个?”柳中和眼珠一转,指着王杰说:“他。”乾隆说:“还有呢?”柳
中和说:“没有了。”
王杰说:“和珅和大人你不认得吗?”柳中和扫扫众人说:“听说过,但无缘
一见。哎呀,这位老爷生得仪表堂堂,八面威风,想必就是和大人吧?”他指着朱
珪。
王杰正要说什么,乾隆吼了起来说:“够了!王杰,你还有什么可说?”王杰
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乾隆说:“来呀,给我摘去顶戴,押解回京,交刑部会审。”
两个侍卫上前,摘去王杰的顶戴花翎。朱珪走上前来说:“王大人,你怎么就凭这
样一个市井小人的一面之辞,就轻信同僚有舞弊之实呢,你这是失察之过呀,还不
快向皇上请罪,也请求和大人原谅。大家一殿为臣,你是上了柳中和这个奸险小人
的当,想必和大人也不会难为你。”王杰仍然梗着脖子。
乾隆说:“怎么,朱大人劝你你没听见,刚扮完东方朔,又想扮强项令了?”
王杰说:“臣相信皇上是一代明君,断然不会冤枉为臣。”乾隆火了,说:“嘿,
好你个王杰,居然拿话挤兑起朕来了。一代明君,就因为朕是明君,你就吃定朕了
是吧,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是吧?满朝文武,就你王杰聪明,就你王杰清廉是吧?我
问你,刚才我说高山滚滚的时候,问到朱珪,他是如何回答的?”
王杰说:“他说不懂不懂。”乾隆说:“朱珪一向惜言如金,不懂就是不懂,
为何要重复一次,你难道就没想到,不通与不懂本是同音吗?王杰,我告诉你,古
往今来,凡是自以为聪明的,都没有好下场。”王杰说:“臣是什么下场,全凭皇
上安排,可这为民直言的本分,只要臣在职一天,就一天不敢不言。”乾隆说:
“称还有这么多话。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锁上!”朱珪说:“和大人,你还不
说句话。”
和珅说:“陛下,恕奴才讲句心里话,王杰居然梁骛到如此地步,奴才也非常
痛心。臣知道,眼下千百双眼睛都在看着奴才。只要奴才站出来替王杰说两句好话,
那奴才就一定能落得个宽宏大量的美名。可这分明是卖君求荣啊,难道奴才就为了
一己的美名,就要站出来装蒜,装好人,让皇上为难吗?不,奴才倒是希望把全天
下的骂名都担当起来,所以奴才要说,王杰是罪有应得!”乾隆说:“朱珪,你还
有什么话说?”朱珪说:“陛下,既然此事掀起这么大的风波,依臣看,不如索性
弄个水落石出。”乾隆指指王杰说:“怎么,难道还有什么隐情?”朱珪说:“臣
也听到一些议论。”乾隆说:“说。”朱珪说:“臣怕皇上龙颜大怒,有损龙体。”
乾隆说:“朕就那么小的心眼?”朱珪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说也罢。”
乾隆说:“恕你无罪,讲。”朱珪说:“臣听有人说,那篇皇上大加赞赏的文章,
似乎也与和公子的文风不大相符……”
乾隆说:“朱珪,这话是听谁说的?”朱珪说:“臣不便说。”和珅说:“只
怕是你自己说的吧?”朱珪说:“就算是臣所说,皇上已恕臣无罪。”乾隆说:
“真是笑话,阿德一个孩子,哪来的文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珪说:“陛
下圣明,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有此怀疑,因为那篇文章,文风太老辣了,不似出自
稚子之手。”乾隆说:“拿那份卷子来。”一个翰林捧过卷子,乾隆说:“朱珪,
睁开你的老眼给朕看好了,这是那份朕大加赞赏的卷子,这是刚才丰绅殷德当众所
写的字迹,你仔细看看,难道不是如出一辙吗?”朱珪闭上眼睛说:“陛下说的是,
臣老眼昏花,所以就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臣这耳朵还好使,和公子,既然这文章
是你所写,老夫斗胆让你背上两段,不为过吧?”
乾隆说:“背给他,让他听听。”丰绅殷德胜涨得通红,吭哧起来。乾隆说:
“怎么,自己的文章自己会不记得?”和珅说:“陛下明鉴,阿德还是个孩子,陡
然受到如此围攻,一时心智失常,也是情理中之事。”乾隆看着丰绅殷德,丰绅殷
德避开乾隆的目光。
乾隆说:“阿德,你过来。”丰绅殷德走上前来。乾隆说:“这里的人,有一
个算一个;都是水里煮过油里煎过的,一个人经历得太多,说实话就不大容易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朕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公主嫁给你了,为什么,那是因为朕相信你。
你看着朕,朕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骗朕。”丰绅殷德低下头。乾隆说:“孩子,
不管怎样,朕先恕你无罪。”丰绅殷德说:“禀皇上,这份卷子,的确不是孩儿所
写。”乾隆抬起头来,一脸震怒。
和珅急忙跪下,说:“皇上,你看,这孩子让他们给吓成什么了,吓疯啦。”
乾隆说:“你给我闭嘴。”丰绅殷德说:“孩儿所写的,另有一篇。”朱珪说:
“这倒奇了,一场科举,难道会出三份署名丰绅殷德的卷子?柳中和那份,和大人
说是有人诬陷,可这份卷子,却是和公子你的亲笔呀。”丰绅殷德说:“禀朱大人,
那是晚辈后抄的。”乾隆喊了起来说:“不走了,回行辕,翻找所有的卷子,一定
要把这事弄个真相大白!”
行辕大堂内,群臣跪在下面,乾隆手里举着一份卷子。乾隆说:“丰绅殷德刚
才背诵的文章,与这份卷子一字不差,你们都听清了没有,还有谁有疑问吗?王杰!”
王杰说:“臣没有疑问。”乾隆说:“就这份答卷而言,如果朕将他点为状元,过
不过分?”朱珪说:“这份答卷与陛下此前欣赏的那份相比虽然多了几分稚嫩,但
却少了几分世故,赤子之心,见于言表,龙门折桂,当之无愧。”乾隆说:“和珅,
你听见了?”和珅说:“多谢朱大人。”乾隆说:“和珅,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呀,有本书叫什么来着?”和珅说:“皇上想必要说的是《红楼梦》吧?”乾隆说
:“正是,那句话怎么说?”和珅说:“机关算尽太聪明……”乾隆说:“好啦,
别说这些了,说说科场舞弊,该当何罪?王杰,你说!”
王杰站出来,说:“禀陛下,此案共有主从二人,丰绅殷德是被动服从,虽然
有隐瞒不报之嫌,但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儿子为父隐瞒,不合法却合情,所以臣以
为,可以不究。至于和大人……”和珅说:“和某罪该处死。”乾隆说:“知道就
好,就依王杰的意见,丰绅殷德不作追究,和珅,斩……”
朱珪站出来说:“陛下,若是斩立决,陛下须得沐浴熏香,这是祖上的规矩。”
乾隆说:“朕既没洗手也没点香,这么说就杀不得人了?”朱珪说:“杀得,斩监
候。”
和珅跪着匍匐几步,说:“不,奴才斗胆请皇上这就去沐浴更衣。奴才爱子心
切,一时糊涂,犯了欺君大罪。就算陛下宽恕,奴才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奴才这样
活着,生不如死,还请陛下看在奴才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的份儿上,给奴才一个痛快。”
乾隆说:“那好,和珅,你犯下死罪,罪在不赦。姑念你是一时糊涂,朕就容
你一步,你自己选个死法吧。”
和珅说:“陛下,奴才请皇上对奴才施以车裂之刑,以儆后人。”
乾隆不语。
和珅说:“陛下,当断不断,势必危及江山社稷。若杀和珅,能使那些犯奸作
科之人望而生畏,临渊而退,和珅也算死得其所。”
乾隆想了想,说:“你还有什么憾事,说出来,朕会尽力让你在死前如愿。”
和珅摇摇头,说:“恕奴才直言,奴才的遗憾,虽然皇上贵为天子,也难以让
奴才如愿。”
乾隆说:“怎么,这天下还有朕办不到的事吗,你说出来。”
“奴才惟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为皇上效命。除此之外,别无遗憾。”和珅说
完,以头触地,道:“奴才想……再为皇上抬一次轿子。”
乾隆有些出乎意外。
和珅说:“奴才人之将死,实话实说。陛下想必不知,这些年来,奴才为陛下
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怀恨奴才,在背后没少辱骂奴才。奴才的祖宗八代早就被人
不知翻了多少回。可不管他们骂得如何刻毒,都不如一句话让奴才怒火攻心,这句
话就是说,和珅什么东西,一个抬轿子的。奴才恨呀,觉得丢人呀,所以奴才才不
择手段想让儿子有个名分。可死到临头了,奴才突然想通了,我是抬轿子的,可我
抬的是谁,是皇上您呀,有什么能比把大清的江山抬在奴才肩膀上更为让人骄傲的
事情呢?奴才斗胆,想请皇上写块墓碑,就写,就写轿夫和珅之墓吧。奴才这些年
抬轿子的功夫已经耽误了,可如果皇上赏脸,奴才只求再抬一次皇上……”乾隆想
了想说:“好吧。”
朱珪与王杰在行辕朱珪住所对面而坐,王杰一副气哼哼的样子。朱珪说:“怎
么,老弟仍然不能释怀吗?”王杰说:“我真不明白,朱大人今天为何好像变了一
个人?”朱珪说:“你以为皇上离得开和珅吗?和珅与皇上的那份默契,早已到了
拈花微笑的境界。皇上为国为民操劳了一生,就这么一个和珅善解其意,难道我们
还要逼着他亲手断送了吗?”王杰不语。
朱珪说:“就算皇上盛怒之下真的杀了和珅,日后后悔起来,你到哪里去给他
找这么一个人来?杀人可不像割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皇上若是不痛快,你以
为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会痛快了?”外面传来敲门声,朱珪打开门,青莲站在门口。
青莲二话不说,对着朱珪倒头便拜。朱珪急忙将青莲扶起来。青莲坚持拜了三拜,
也不说话,转身走了。
冯月瑶端坐在客厅太师椅上,对跪了一地的下人们说:“你们怕是也知道了,
老爷、少爷触犯了龙颜,现在生死难料。”众人窃窃私语。冯月瑶说:“现在是我
和家危难之期,愿意走的,我送银两。不愿意走的,各司其职,若有趁火打劫的,
一经发现,决不轻饶!”
乾隆的大轿摆在行辕门外。和珅一身轿夫打扮,匍匐在轿下。乾隆踩着和珅的
脊背上了轿子。和珅走到轿前,抬起头杠。骄阳似火,皇上的仪仗走在路上。大轿
落下,轿夫换班。一个轿夫要换和珅,被和珅推开。和珅咬着牙抬起轿子,他的嘴
角渗出血迹。仪仗继续起程。跟在后面的王杰低声对朱珪说:“和珅已经连着抬了
三班了吧?”朱珪说:“四班。”和珅走着,步履踉跄。轿子里传来乾隆的声音说
:“停下。”轿子落地。乾隆说:“和珅,后边歇歇去。”和珅说:“主子,这是
奴才最后一次伺候您了,您就让奴才再抬一程吧。”乾隆说:“你再抬下去,只怕
未到北京,你就要一命呜呼。”和珅说:“那奴才才真是死得其所。”
乾隆说:“你死得其所了,百姓怎么看朕?”和珅跪下。乾隆下了轿子,路边,
一些农民正在插秧。乾隆走到田旁,看着秧苗。一捆捆秧苗都用稻草捆着。和珅突
然歪倒,大口吐血。朱珪低声对王杰说:“看见了吧,这可装不出来,怎么样,得
饶人处且饶人吧。”和珅说:“奴才不敢在皇上面前作假,奴才实在不愿离开主子。
如果主子给奴才一线生机,奴才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乾隆想了想,对众臣说。“你们看呢?”众人一起跪下。
朱珪说:“臣等愿为和大人担保。”乾隆说:“那好吧,和珅,我刚才说的那
个对子,你听到了?”
和珅说:“皇上说的是稻草缠秧父抱子,倒是奴才犯罪的心态写照。”乾隆说
:“给你一天时间,对上了,朕可以法外开恩。若是对不上,那就是天意亡你,你
自己斟酌吧。”和珅说:“多谢主子。”和珅看着稻草束着的秧苗说:“稻草缠秧
父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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