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六、我在美国的劳改生活(4)
译完后,我把诗的意思讲给工头听,同时添枝加叶地把这种诗在汉语中的工
整、对仗、合辙、押韵描述了一番。听得这工头乐不可支,脸上露出无比灿烂的
笑容。但我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因为我不知道跟他上床的这个中国女孩是大陆
人、台湾人还是其他海外华人;她是否认识中国字,因为很多在美国的华人第二
代移民都只能讲中文而看不懂汉字。如果她根本看不明白,不仅白费我一番心血,
这工头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我遭她怨。
第二天一早,我依然带着我的三明治便当,按时到达集合地点。头一天的事
我已忘得一干二净,但还没等我签名报到,工头就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
的手连声感叹,用中国话来形容他当时的感激之情就是:“哥们,牛!把我家那
位给乐的,今天早上还没起床就又拿着那张纸一遍一遍地读。”
我心想,可不是嘛,跟你恋爱的女人,就算认得中文,中文水平也高不到哪
去。要不是我在这儿劳改,这辈子都轮不上北大的诗人生给她写情诗。
没想到工头接着说:“今天你就不用干活了,到工地你就写这个,多花些时
间没关系,能写好就行。”
就这样,中文写作能力使我规避了所有劳改人都不得不忍受的痛苦,重新回
到咬文嚼字、推敲词句的生活中。唯一的不足就是创作的地点让人难以想象,每
天都是在车流疾驶的高速公路边的树荫下面坐着思考。假如在1997年5 月的日子
里,你在洛杉矶10号高速公路上,看到一帮身穿橘黄色马甲清理高速公路的团队,
那很可能就是我们的人马;假如你还看到一个人没有劳作,而是坐在树荫下埋头
写字,那就一定是我了。
第二天创作时,我开始产生疑惑——这个工头的中国女友应该能看出这中文
诗与他原来的英文句子的天壤之别,难道她不会在这比较中感觉到工头的粗鄙而
对他心生厌烦吗?
第三天,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英文肯定好不到哪去甚至根本不懂英文。
不管她能说出多少句英语来,从文字上讲,她也只能看懂中文。所以她以为那工
头写的原始句子就跟这中文诗一样美,所以她不仅不会看不起这工头,还可能正
在感谢上帝送给她一位浑身散发着诗情的恋人!想清楚这点后,我的诗歌创作就
进入到一个自由状态——我已经完全不用顾及这工头的英文是什么内容了,只要
在原意上稍微起个头,后面就是我天马行空的随意创作了。
每日一诗的生活持续了七天,每天我的写作都能给工头带来很多欢乐,也能
给我自己带来许多轻松,而他的中国女友也一定沉浸在充满诗意的恋爱中。我只
能说我年少时做梦也想不到,多少年的诗词历练能够有这样一种价值的发挥。
在我劳改的最后一天,我的心情无比轻松——生命中一段难挨的日子终于彻
底结束了。工头在我的劳动登记单上签完字后,无限遗憾地对我说:“我还真舍
不得你走呢!你就这么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我想,是梦就总有醒来的那一天,生活中只有真实的才是持久的。于是我笑
着对他说:“祝你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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