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腐骨蚀心丸,其臭不可当(3)
“话是这么说,将军和公主的意思也没错,不过我这屋里空有地龙却不点火,
再没有火盆的话,待遇比起粗使丫头长房里的还要不如。”
秋雪越发不经心地说:“二夫人且等上一等,到夜晚自有柴火丫头给地龙添
火。”
宁非看她神色,知道此女是怠慢成习,久欠调教,说道:“你跟我进屋来一
趟。”
“二夫人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公主的意思是,您前些日子才小产,险些血崩,
现在还在月子期间,恐屋子里人多气杂,污了您的肺脾,让我们没事少进您的屋
子叨扰。”
宁非只拿明亮亮的一双眼睛刀子似的上下剐她,秋雪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
这个二夫人今日是怎么了,平时都没有如此阴森的神情。最后挨不住,只得回道
:“夫人有何事,我进去听听也无妨。”
她哪知道现在顶了江凝菲皮囊的实是一条独狼,宁非生前所办诸多刑案,没
少与黑道打交道,那些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哥因需要她的知识与人脉,尚要尊称她
一声“宁非姐”,如今秋雪不过是个将军府上的大丫环,和她对上视线哪里能比
拼得过。
宁非走进屋子,到多宝格前取了一枚银制的小花下来握在手心里,转身对秋
雪说:“秋雪,你过来一下。”
秋雪已经是二十多的岁数,在江凝菲从乡下入府之前就跟了徐灿身边服侍的,
被派来伺候这位二夫人后她越发不满意不上心,成天抱怨自己命不好,跟了个不
得宠的。她此时犹疑不定,不知道这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宁非将手指一根根舒展开,手心里的银制秋牡丹展现在秋雪目光中。那朵牡
丹不大,仅有鹌鹑蛋大小,难得的是花瓣繁复、薄如蝉翼,手指掐上去如同纱布,
柔软却韧展。
这朵银花是很早以前徐灿送给江凝菲的礼物,那会儿两人还在情浓之时,徐
灿为了博得江凝菲一笑,不惜重金买下这朵银花,只说是鲜花配美人,银花比鲜
花更能存世,他们的情也就更长久。只可惜如今花仍好,人却已经离了心。
秋雪早就见二夫人时时把玩这朵极其精美的小花,女人生而爱美,何况是官
家用的丫环。她因知道这朵别致的花儿求而不得,便不曾求取,但心中早就觊觎
已久。
“我这些日子身上不舒服,你多担待些,这朵银牡丹我便赠送与你,权当谢
意。”宁非就是这么个恶魔性格,她惯于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平日只是懒得
花心机耍手段,可若是遇到了实在可恶的人,断断不会平白放过。
秋雪百般推辞,后因见宁非表情诚恳,也熟知这位二夫人没什么城府,就装
作推脱不得地收下来。此后便欢欢喜喜地为宁非弄来了两个火盆,不知她是如何
做到,居然还叫粗使丫头提来了一袋子上等的银霜炭,上等银霜炭说起来也是贡
品了。
宁非问起,秋雪连声答道:“公主嫁与将军后,宫里每年冬天都要送半车过
来,因公主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够暖,便没用了多少。这已是前年的炭,再不用就
潮了。”
送了秋雪出去后,泥丸君掀起床帐,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我还以为你
这里便是‘朱门酒肉臭’,哪知道你原来也是属于‘路有冻死骨’的。人家那儿
炭多得烧不完,偏你还要破费去买来烧。”
宁非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在火盆上煨着,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身上总算觉得热
乎了,脑袋也不那么闷疼了,缓缓舒了口气。
她到此不过十日,身边尽是狗眼看人低的白眼狼,连丫环都是胳膊肘往外拐
的,连个可以说话的对象都没有。现在这个泥丸君虽然可气,还喂了什么毒药给
她,可好歹算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了,两人又没有利益冲突。
宁非心情放松了些许之后就说:“真正如同鲁迅先生所言,这便是个吃人的
社会。若是你不去吃人,就要等着被那些豺狗之辈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
泥丸君听了,似有所感,低头沉思不语。
宁非一愣,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难以置信地问:“你认识鲁迅?”
“不认识啊。”
“你不觉得奇怪?突然说到另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觉得奇怪?”
看来这歹徒脏汉还是个不求甚解的人,宁非无语。
宁非对泥丸君说道:“我身体如今不大好,你也要在这里养伤,我是盼着你
早日养好了早走的。但你也见了,阖府上下的丫头杂役多不听我使唤,我今日便
要使坏拿捏一下那个丫环,以后也好听任我差遣命令。因此今日还请您暂且移步
柴房休息,明日再来这里休养吧。”
泥丸君当机立断地道:“也好,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说罢再不废话,起身
穿窗而出。宁非只觉得眼前踪影一闪,便不见人影,只余一扇半开的窗户在寒风
中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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